90年前,中央红军主力从江西于都河畔出发,跋涉两万五千里,完成战略转移,胜利会师陕北。按照地理坐标,地处祖国东北边陲的延边大地,与这场伟大的远征相隔千山万水。
可当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到来之际,记者走进珲春市密江乡三安村——这片浸透着东北抗联热血、如今活跃着新时代戍边青年的土地,却强烈感受到一种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
九十年前,红军在围追堵截中“走”,是为了绝境突围、寻找中国革命的光明;而延边的抗联先辈在孤悬敌后的绝境中“守”,是为了守护信仰的火种。
今天,在延边768.5公里的边境线上,以三安村党支部书记苗春磊为代表的年轻一代,正接过历史的接力棒。他们不曾经历爬雪山、过草地的艰险,却跋涉在守边戍边、兴边富民的“新长征”路上。
“老一辈的长征是嚼着树皮、蹚着雪壳闯出来的;我们这一代戍边人,要握着镰刀、锄头,在祖国的边境线上一步一步踏出来。”这是25岁的苗春磊,从西部计划“卫国戍边”志愿者成长为边境村“当家人”后,对长征精神最朴素的理解。
历史的镜像:两个绝境中的同一种信仰
读懂延边与长征的精神联结,要回到1934年。
这一年,中央红军踏上了战略转移的漫漫征途。同一时期,延边境内,中共东满特委领导的抗日武装,正承受着日伪军“归屯并户”和“冬季大讨伐”的残酷“清剿”。三安村所在的大荒沟地区,是中共珲春县委的诞生地,也是东满最早建立抗日游击队和游击根据地的区域之一,抗联战士们在这片林海雪原中“渴了吃一把雪,饿了啃一口草根”,在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的极寒与极度饥饿中,在密林深处与敌人周旋到底。
一南一北,一支队伍远征突围,一支队伍敌后苦守,行动轨迹不同、境遇各异,却同样直面生死考验,坚守不屈信仰。
这份精神呼应,并非偶然。延边革命史册里,留存着清晰可考的热血足迹。
有一位共产党人,将延边的密林与长征的队伍紧紧连在一起——杨林,原名金勋,别名毕士悌。1930年,他受党组织派遣来到延边,担任中共东满特委军委书记,在延吉、和龙、汪清等地组织农民武装、锻造革命力量。1934年,这位从延边密林走出的共产党人,跟随中央红军踏上长征路,担任军委干部团参谋长,用铁血征程践行了中国共产党人的信仰,最终在红军东征途中,牺牲于黄河岸边,年仅38岁。
如果说杨林的足迹,是延边与长征在物理空间上的一条真实连线,那么在当时信息隔绝的环境下,两者更有着跨越关山的精神同频。
1934年10月,东北抗日武装得知红军北上抗日的消息后,联名发出《东北人民革命军和赤色游击队欢迎红军北上抗日电》,字里行间写满“是如何的欢欣鼓舞呵”的激荡;周保中将军的日记中,也多处记录着红军长征的动向。孤悬敌后的密林之中,东北抗联将士正是通过辗转传递的《救国时报》,感知党中央的脉搏。跨越关山,长征的队伍里有从延边带去的抗日斗争经验,延边的密林里也有被长征消息燃得更旺的抗战烽火。
伟大长征精神与东北抗联精神,使命同源、信仰同源、风骨同源。延边,这片“山山金达莱,村村烈士碑”的红土地,虽然没有长征的跋涉,却始终以自身的斗争实践,践行着同一种伟大信仰。
时代的回响:“黄卷毛儿”的青春抉择
历史长河奔涌向前,精神薪火烛照后人。
2024年8月,作为吉林省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卫国戍边”项目志愿者,23岁的苗春磊背着行囊,来到了距离珲春市区50多公里、被群山环抱的三安村。

驻村第一书记赵海涛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印象:“一头黄头发,还烫着小卷,我当时心里直犯嘀咕,这哪来的小毛孩子?这是来干工作,还是来添乱的?”
而对苗春磊来说,第一道考验,是超出想象的偏远。“刚来那天,我看着手机里的导航越走越偏,后来手机信号中断,我当时都以为晚上可能要住在山上了。”苗春磊回忆。
九十年前,红军战士面临的是血与火的考验;而今时代变了,伟大长征精神始终浸润心灵、指引成长。
对苗春磊而言,考验是偏远的边境村、陌生的乡音和琐碎的基层日常。
听不懂朝鲜族老人的语言,苗春磊就挨家挨户走访,花两个月时间记满了整整一个笔记本;村民起初对他心存隔阂,他就从一件件小事做起——帮七十多岁的老人修手机、归拢苞米秆、收玉米、修排水沟。冬天,他特意早起去几户独居老人家门口转悠,看看烟囱冒没冒烟,生怕老人喝多了酒出意外。

为融入村民生活,他主动把时髦的黄卷发拉直、染黑。“很快就意识到了,想让村民接纳你,得先像个村里人。”苗春磊笑着说。
2025年冬天,苗春磊意外遭遇脱位性骨折。在长春住院一个多月后,他拄着拐、坐着轮椅回到了村里。因为行动不便,连烧火做饭都十分困难。得知情况后,大家自发给他送饭,三安村原党支部书记朴顺福给他端来了热腾腾的饭菜,村民们送来的鸡蛋,他吃了两个月都没吃完。
“那种感觉,既心酸又感动。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跟你无亲无故的人能这么对你,你还有什么理由不把这儿当家?”那一刻,这位年轻党员彻底与这片土地、与这里的人民血脉相连。
跋涉的答卷:从守护家园到产业振兴
长征路上,有娄山关的炮火,有大渡河的激流。而在新时代的戍边路上,年轻的村党支部书记同样要打赢一场场硬仗。
2026年汛期,山洪暴发,冲毁了村边的排水沟。腿伤没好利索的苗春磊,第一个跳进齐腰深的冷水里奋战了一个多小时,带动其他党员群众一起,合力护住了水渠。
“我们看着既敬佩又心疼,小苗书记确实有担当!”提起这件事,赵海涛满是赞许。

如果说东北抗联先辈当年守护的是革命的火种,那苗春磊今天守护的,是边境村民的家园,更是乡村振兴的希望。
从大数据与会计专业毕业的他,把科技的眼光带进了传统的边境村。三安村有着极好的养蜂传统,朝鲜族老人保留了最原始的酿蜜方法,品质纯正,却长期面临销售无门且冬季蜜蜂死亡率高的难题。苗春磊联系了自己大学时期的科技项目组,将“AI视觉模型”应用到蜂箱管理中,设计出“可视化蜂箱”,实时监测蜂王状态和温湿度,准备用科技手段破解传统养殖的痛点。不仅如此,他还带着村民做小包装、搞电商、跑资质,想尽办法把三安村的蜂蜜卖出去。“去年,小苗书记帮我们卖了5万多块钱的蜂蜜,咱也不知道他是咋卖的,总之他就是有招儿!”77岁的村民崔南极是个大嗓门儿,夸赞起苗春磊时停不下来。
“我们不是什么大科学家,我们就是想解决老百姓靠天吃饭的问题。”今年,苗春磊以满票当选为三安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
在延边,像苗春磊这样扎根边疆基层沃土的青年还有很多,红色基因始终在延边人的血脉中流淌。

如今的三安村,村容整洁,树影婆娑。苗春磊今年刚在村西头种下了100多棵树。他说:“我可能看不到数十年后它们长成参天大树的样子,但我相信,那时候一定会有更多年轻人来到这个村子。”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九十年前的长征,是向着未知的艰险,蹚出一条生路;九十年后的今天,在祖国漫长的边境线上,无数个“苗春磊”正在基层的泥土里,蹚出一条兴边富民、守边戍边的通途。
在延边,守边就是守国。 他们没有走过当年的雪山草地,但正用脚步丈量着边境的土地;他们未曾见过娄山关的炮火,但正用双肩扛起民族复兴伟业的时代重任。
延边没经历过长征,但这片热土上,长征精神历久弥新。因为,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每一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在这条没有终点的道路上,那些坚韧不拔、脚踏实地、为了人民而敢于牺牲与奉献的青春,正是长征精神最生动的时代回响。
延边日报全媒体记者 葛威 王昕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