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搪瓷碗

“英啊！你看见那只绿碗了吗？”八十七岁的父亲从厨房快步走出来，急切地大声追问我。

我一时蒙了，忙问：“什么碗？”“就是那只绿色搪瓷碗。”哦，我想起来了，是那只绿色搪瓷碗。通俗讲是鸭蛋青色，按国画颜色说是石绿色。我告诉父亲，碗底破了个洞，已经被我扔进垃圾桶了。父亲急忙返回厨房，从垃圾桶里翻拣出那只旧碗，便给我讲起往事：“那只碗比你年龄都大，是我和你妈刚结婚不久，从你奶奶家分家时分得的。你小时候上托儿所，天天就端着这只碗。”我一算，这只碗快有六十年了，怪不得碗底破了洞。我说，都坏了，扔了算了。父亲却说万万不能扔，还能用它盖东西。

我去厨房仔细打量这只搪瓷碗：碗口直径约二十厘米，深约五厘米。因常年磕碰，碗沿一圈搪瓷早已剥落，露出了乌黑的铁胎。碗底边缘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破洞，在整只碗的石绿色映衬下，更显格外醒目，似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如今父母两人每月工资加起来近万元，一只破搪瓷碗留着也没什么用，可父亲是真舍不得扔。这只碗，是蹒跚学步的我去托儿所时唯一的餐具。母亲告诉我，当年她在林区家属队的苗圃干活，没人照看我，只能把我送进托儿所。因妈妈没有户口，家里每月只供应父亲一份细粮。我去托儿所前，她便抓一小把大米放进碗里，让我端着交给照看孩子的阿姨。中午阿姨淘好米、添上水，放进大锅里蒸熟，就是我的午餐——没有油，没有盐，也没有菜。那个年代的人没什么讲究，我能吃上一碗白米饭就已经很不错了。听母亲讲着当年的苦日子，我欷歔不已。这只搪瓷碗一直见证我们家的变化。父母养育了我们四个儿女，看着我们读书、工作、成家、立业，直至我们也养育了自己的孩子。父亲对这只搪瓷碗早已怀有深厚的感情，它记录着我们全家生活的酸甜苦辣，藏着普通人家厨房里柴米油盐的人间烟火气，更是父亲心底一份珍贵的念想。

母亲打趣地说：“找不到那只碗，你爸都快急哭了！”

随着生活越来越好，家里各式餐具一应俱全。或许是当年父母忙于生计，从未提起过这只碗的故事。若不是我差点把它扔掉，引出了父母的回忆，我也不会格外留意这只搪瓷碗。如今我在父母这里，每次走进厨房，尤其是刷碗时，都会特意多看它几眼，毕竟它比我年纪还大。

没过几天，我发现父亲在网上买了粘盆用的铝箔纸，剪成圆形，把搪瓷碗的破洞仔细补好了。补过的地方银光闪闪，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平日里，它有时用来装东西，有时洗少量蔬果，有时用来遮盖饭菜。搪瓷碗静静立在那里，不声不响，却仿佛什么都知道……

我看着搪瓷碗不禁想，等父母百年之后，我要不要把它好好珍藏起来。再过一百年，或许它真成“古玩”了。

□ 常学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