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的眼泪

看到牛，我的心中总是充满深深的敬意，同时也涌起莫名的哀伤——这一切，都源自我童年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

小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寒暑假去乡下姥姥家。到了姥姥家，最欢喜的便是见到大角。大角是生产队的一头牤牛，因为头顶一对弯弯硕大的犄角，村里人便唤它大角，队里其他的牛，都没有名字。大角外表威猛雄壮，性情却温顺敦厚。每次我和表哥、表弟放牛玩耍，他们总怕我这个城里孩子出意外，特意把最老实温顺的大角交给我骑。大角，是我童年第一个动物朋友。

骑在大角宽厚的背上，仿佛天空都低了几分。天上的白云悠悠飘荡，近得好似伸手便可触及。牛背上的光景，不止是孩童的新奇与欢喜，更让盼着长大的我，瞬间生出几分挺拔的底气，像个真正的小小男子汉，浑身充满力量。

大角长着一身金黄色的毛发，光亮顺滑。脸颊的卷毛丝丝缕缕，像精心烫过的发式，格外好看。它那两只犄角，尖端乌黑，往下渐变出温润的奶黄色，触手油润光滑，细腻舒服。犄角根部呈深灰色，缠着一圈圈厚重粗糙的纹路。

牵着大角去草地放牧，它吃草的样子格外安然。永远不急不躁，长舌一卷一收，如同镰刀轻割青草，发出细碎悦耳的沙沙声，宛若低吟浅唱。它时不时甩动长尾，驱赶萦绕的蚊蝇，尾尖起落之间，仿佛正为自己的“歌声”轻轻打拍。

大角反刍时，神情格外专注。或立或卧，或睁或闭，静静反复咀嚼，悠然绵长。站在它面前，总能生出一种奇妙的错觉：它似在低声倾诉心事，又似在默默沉吟自语。我常常静静伫立一旁，望着它咀嚼的模样，猜想它的心事，偶尔也将心底的悄悄话，轻声讲给它听。

大角最动人的，是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眸，澄澈如水，干净明亮。它性情温驯，任由我双手扳住犄角，像攀着单杠一般悬起身子玩耍。偶尔，它湿润温热的鼻尖轻轻蹭过我的肚皮，微凉微痒，温柔得恰到好处。我把脸颊轻贴在它毛茸茸的脸庞上，在它澄澈如水的眼眸里，总能清晰看见小小的自己。

我与大角的离别，是在一个萧瑟悲凉的晚秋。那年回村，听闻大角染病，我急忙奔向生产队牛棚探望。深秋冷雨淅淅沥沥，寒意刺骨。大角静卧在泥泞雨地，早已没了往日的雄健身姿。被雨水浸透的皮毛，如暗沉褐毡，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躯体上，病容憔悴，惹人怜惜。

我慌忙拔来青草喂它，它纹丝不动；又冲进棚舍，从牛槽抓出豆饼递到嘴边，它依旧不肯进食。彼时的它，别说站立，连抬头的力气都已然耗尽。

那天，我目睹了令人不忍直视的一幕：有人牵来一匹马，绳索牢牢套住大角的双角，策马发力，硬生生将虚弱的大角，拖拽着往村后河滩走去。大角跪地的前蹄，在泥泞地里深深划出两道长沟——那是这头耕犁一生、劳作一生的老牛，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

大角默默承受着这世间最无情的对待。一阵冷风吹过，小路两侧的荒草齐齐倒伏，簌簌作响。大角的身躯在泥泞中摩擦拖拽，发出沉闷细碎的声响。我看得清清楚楚，大角的眼底，缓缓滚出一颗颗泪珠。泪水漫过脸颊卷曲的黄毛，浸染出一道道深色水痕，触目惊心。

它不嘶不鸣，不挣不抗，唯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滚落。

最终，大角还是被宰杀了。操刀的，是远近闻名的屠夫洪三。他颧骨高耸，一双三角小眼紧挨在一起；身形瘦高，常年耸肩弓背，腋下总夹着一把厚布包裹的屠刀。十里八乡的畜禽宰杀，大多由他经手。

听闻洪三晚年结局凄惨，临终卧在空空荡荡的冷土炕上，辗转三日，迟迟无法咽气。后来有老者指点，家人取来杀猪盆，将那把伴随半生的屠刀放入盆中，洪三当即大口呕血，血满半盆，方才气绝而亡。

年岁渐长，读到李纲的《病牛》：“耕犁千亩实千箱，力尽筋疲谁复伤？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念及此诗，我便想起大角，总会热泪盈眶。

后来读老子出关的典故：“老子西游，关令尹喜望见有紫气浮关，而老子果乘青牛而过。”我常常暗自思索，世人赋予老子无数神迹，流传千古的紫气东来、青牛西去，为何仙人出关，不骑马、不驭龙、不乘麒麟、不驾灵鹿，偏偏选择一头平凡温厚的青牛？

我相信，牛，是有灵性的。

□ 宋延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