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项冠军县,何以扛打|中山古镇:一个小镇如何照亮“半”个世界?
晚上十点,中山古镇的灯饰卖场“灯都·四季里”依旧灯火通明,几位外国客商正在慢悠悠地选灯,逛了一圈又一圈。
“还有一支从佛山、深圳、广州赶来考察的外贸公司团队,要到晚上十一点半才能抵达。”2026年7月底的一个晚上,“灯都·四季里”总经理苏柱燊说,一般灯饰卖场傍晚就关门了,这里却会开到晚上十点,旺季甚至营业到第二天凌晨。
2005年,华中科技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的苏柱燊回到家乡广东省中山市古镇镇,从一家灯具公司打包工做起。两年前,他在古镇核心位置打造了这座10万平方米的灯饰综合体,吸引了300余家外贸企业入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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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过市场红利,也经历过行业寒冬洗牌,深耕灯饰业21年的苏柱燊认为,中山古镇早已跳出单纯“卖灯具”的阶段,现在他们是卖光环境、卖展贸平台、卖服务,更是卖古镇灯饰走向世界的入口,向外传递东方美学与中国文化。
“过去外国消费者未必会接受带有鲜明中国文化元素的产品,而今天,一些以蚕丝、纸浆、树皮、陶瓷等中国材料和文化为特点的灯饰,逐渐进入海外家庭,显示出我们国家的文化自信。”苏柱燊说。
如今的古镇,聚集了两万多家照明灯饰企业。这里生产的灯饰占全国市场份额70%以上,占全球市场份额超过50%,远销100多个国家和地区。四十多年时光流转,早年古镇的桑基鱼塘已不见踪影,焊花与机器轰鸣却代代延续。这片仅52.2平方公里的土地,蜕变成为享誉全球的“中国灯饰之都”。

中山古镇生产的灯饰,占全国市场份额七成以上,占全球市场份额超五成。 受访者供图
华裕灯饰的胡嘉辉是“灯二代”,父亲胡永钜在改革开放的浪潮里辞去“铁饭碗”下海做灯。2010年胡嘉辉正式接过担子。
“把自己的船做扎实了,才能经得起风浪。”胡嘉辉说,这是父亲常常挂在嘴边的话,让他在商场上有了更多的信心与耐心。
乐式物联的黎禧,从小就爱拆解电器。兜兜转转十几年,这个广西男孩最终在古镇找到了自己“最好玩”的事业。他要让智能灯具走入寻常百姓家。
从“造灯谋生”到贩卖光环境、传递东方美学,从家庭作坊打铁焊锡到玩转智能物联、搭建国际展贸平台,古镇一代代灯饰人求新突破,在市场周期、全球变局里踏浪而行。他们没有走完全相同的路径,却都在不断思考:当旧的增长方式走到尽头时,该怎样继续向前发展?
广东省中山市古镇镇,被誉为“中国灯饰之都”。这里的灯饰占到全国市场份额70%以上,全球市场份额超过50%,远销100多个国家和地区。四十多年时光流转,从“造灯谋生”到贩卖光环境、搭建国际展贸平台,古镇一代代灯饰人求新突破,在市场周期、全球变局里踏浪而行。澎湃新闻记者 李文姬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记录中国团队 王静 叶宣驿 周欢 苏昕 谢声杰 贾姝瑶 萧楚涵 高寒 丁佳聪 毛润秋 编辑 胡宝秀 设计 郁斐(04:51)
“把自己的船做扎实”
在古镇,灯的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讲起。
古镇原本是个传统农业小镇,桑基鱼塘遍布,村民以农为生。1982年,古镇海洲村村民袁达光赴港探亲时看中一盏壁灯,花80港币买回两盏,拆开、研究,再寻找配件仿制。他召集村里的五户乡亲一起生产,首期做出1000盏壁灯推向市场。后来越来越多村民加入灯饰产业,家庭作坊的火种就此点燃。
20世纪90年代初,港深莞的灯饰制造技术顺着珠江蔓延而来,温州、台湾商人带着技术、渠道涌入,海洲灯饰一条街初具雏形。
当时,古镇人胡永钜毅然辞去体制内的“铁饭碗”工作,决定和妻子一同“下海”。在古镇灯饰产业悄然萌芽的黄金黎明期,夫妻俩怀揣着对美好生活的朴素渴望,开启了最初的探索。
“那时候几乎都是‘前店后住’,楼上住人,楼下就是打铁、装配、焊锡的工坊。”在胡永钜之子、华裕灯饰执行董事胡嘉辉的童年记忆里,家的模样与工厂紧紧贴合在一起。童年的每一个早晨,都伴随着电焊迸发出的金黄火花与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一年到头,除了春节仅有的几天假期,工厂的机器声几乎从未休止。
在胡嘉辉眼中,父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管理者,而是永远冲在第一线的“火车头”。哪怕家里条件渐渐好起来了,父母依然每日清晨七点四十五分准时走进车间。到了下班时间,胡永钜也不会第一时间回家,而是脱下工装、换上运动服,跑去工厂的篮球场和工人们一起打篮球,有时会组织周边单位举办友谊赛。每到秋季,还要风风火火地办一场热闹的“厂庆”。这些烟火气十足的人情底色,刻进了早期古镇实业的肌理。

胡永钜(中)与外国灯饰客商。 受访者供图
在20世纪80年代,古镇人思考的问题是“一盏灯怎么造”。随着外贸订单如雪片般飞来,古镇的灯具不仅走进了国内的大街小巷,也叩响了国际高端市场的大门。“一盏灯怎么卖”成了他们的新课题。
因为客户大部分来自海外商超和采购商,2004年胡永钜一家移民加拿大。胡永钜成了“空中飞人”,在国内忙碌两个月,又飞去加拿大陪家人一个月,但工厂的根始终牢牢扎在古镇。
也是这一年,澳门威尼斯人酒店项目轰轰烈烈拉开了建设序幕。作为享誉全球的超级工程,其对灯饰的工艺、材质与设计要求近乎苛刻。凭借长期与大客户合作积累的扎实口碑,华裕得到了客户推荐,一举拿下了澳门威尼斯人酒店非标工程灯饰的供货权。这也让古镇的灯饰企业赫然发现:在传统商超批发之外,定制化、艺术化的“非标工程赛道”蕴藏着难以估量的蓝海。
2010年,胡嘉辉结束了在加拿大的留学生活,正式回到古镇进入华裕灯饰。“从小到大,我的整个生活都围绕在工厂周边,所以我从小就对华裕工厂有着特别的感情。”他说。
回国后,胡嘉辉没有直接坐进办公室,而是先被派到了采购部。他跟着跑遍配件市场,摸清了每一块水晶、每一根线材、每一个五金件的品质与成本。之后,他又被父亲拉着到各个部门开会、旁听。这段不到一年的轮岗,让胡嘉辉摸清了公司的全流程。
近几年,父亲逐渐退至幕后,放手让儿子去闯。胡嘉辉越来越体会到,做工厂是非常磨人的,要花大量的心思、时间和精力去沉淀。继承父辈的精神,核心就是稳扎稳打、耐得住寂寞。
他时常想起父亲教导他的话:“做人做事就像一艘船,在海上漂。把自己的船做扎实了,才能经得起风浪,走得更远;如果你只想快、想冒进,就只能是一艘快艇,遇到风浪容易翻船。”
当旧生意走到尽头
今年是胡嘉辉回到古镇的第16年,其间他也曾遇到风浪。
“华裕的客户大部分来自海外,灯饰生意又与房地产息息相关,随着房地产降温,订单跟着萎缩。”但胡嘉辉坚信,市场变了,但它不会永远差下去,反而是逼着企业练好内功的机会,“现在的竞争不再是比谁做得大、谁做得快,而是比谁做得精、谁做得强”。
在胡嘉辉看来,父辈那代人做企业靠的是“老板单兵作战”;到了他这一代,光靠老板个人强已经很难再把企业带向前,“更需要团队合作,需要外部资源共享”。
如今,胡嘉辉正推动华裕从一间家族工厂,慢慢变成一个更职业化、规范化的平台,以吸引更多人才进来,形成良性循环。这不仅是华裕的蜕变之路,也是古镇众多二代接班企业的共同摸索。
与胡嘉辉不同,苏柱燊并非“灯二代”。2005年,华中科技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的他回到古镇,从灯具厂打包工起步,当时月薪一千五百元至两千元。搬运、装箱、对接客户,苏柱燊一步步做到销售经理、分公司负责人。
“2010年,我从第一家公司出来,和合伙人一起创办了胜腾灯饰,主要做工程灯具。那时酒店项目大量增加,工程市场给了古镇灯饰企业一个新的出口。”苏柱燊很幸运,刚好吃上房地产、酒店业扩张的红利,也赶上了加入WTO后更大的外贸窗口。
随着古镇的灯进入工程项目、经销网络和海外市场,苏柱燊的生意一度顺风顺水。但行业红利总有尽头,2018年苏柱燊的公司迎来危机。随着政策调控和高星级酒店市场变化,依赖工程项目的灯具生意越来越难做,“到了后期,工程款越来越难收,继续做工程灯的风险不断上升”。
苏柱燊果断剥离原有工程业务,依托专业背景试水线上灯具平台。“我本身是学计算机的,我发现互联网发展得越来越好,所以就做了一个灯具的小平台出来。”他说。
通过这次线上探索,苏柱燊清晰地感知到古镇灯饰产业的核心优势不在于单纯的线上流量,而在于线下完备的实体展贸、供应链集群。这时,古镇中心一处闲置五年的商业楼宇让他萌生全新构想。2024年,苏柱燊不顾身边人反对,与股东自筹资金约8000万元,打造了一个面向海外客商的灯饰商贸综合体——“灯都·四季里”。
之所以如此果决,源于苏柱燊的两个“坚信”。
第一,他相信中国会越来越开放,“越开放意味着会有更多的国际客商来我们古镇”;第二,他相信灯具不会消失,“只要有人的地方,有黑夜的地方,是一定需要灯的”。
这座综合体彻底跳出“卖单品灯具”的传统逻辑,10万平方米的商场更像是外贸批发中心,吸引了三百余家外贸企业入驻。园区配套土耳其、印度等多国特色餐饮,设立国际客商服务中心,并与周边异国风情街区形成联动,打造了完善的配套设施。
“我服务好了这里的每一个客商,来往多了,生意就来了。希望外国客商来到古镇,不只是采购一批灯,而是能够在这里生活、工作、寻找便利服务。”苏柱燊的转型内核,是古镇产业的一次层级跃升:从前古镇只向外输出灯具产品,如今输出光环境方案、完整贸易服务和东方美学。产业逻辑从单一货品交易,转向全链条价值供给。
随着越来越多“一带一路”共建国家的公民可享受来华免签,古镇的外国客商明显增多。如今古镇这座小镇早已深度嵌入全球贸易网络,全球局势的每一次重大起伏,几乎都能在古镇这座小镇的订单簿上找到对应的涟漪。

“灯都·四季里”总经理苏柱燊(左一)与外国商户。 受访者供图
“把月亮摘下放到寻常百姓家”
过去古镇灯饰的优势,很大程度上来自快速制造、成本控制和市场反应速度。但当传统市场进入存量竞争且灯具寿命越来越长的时候,单纯增加产量已经难以解决所有问题。与此同时,智能家居、数字化和新的消费需求正在出现。
“古镇传统的灯饰工厂最擅长做的是灯的‘脸蛋和身材’——外观造型、材质工艺;而我们要做的,是给这盏灯装上‘眼睛、耳朵、嘴巴和大脑’。”乐式物联副总经理黎禧认为,如今的灯饰产业已经升级,智能灯光也绝非简单的“手机远程开关”,而是一场感知与交互的深度融合。自2019年深度接入小米等智能家居生态圈后,乐式物联迎来了爆发式增长,年营收连续翻番。
黎禧是广西南宁人,自幼与电灯、电子元器件结下了不解之缘。小时候,他跟着痴迷电子产品的堂哥拆旧收音机、拼小马达,“那时候根本不懂原理,就是好奇插上电怎么就有画面出来了”。
朴素的好奇心,如同一颗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后来黎禧考入广西师范大学电子信息工程专业,在全国大学生电子设计竞赛的实验室里结识了现在乐式物联的总经理韦显明。在大学时代,黎禧和韦显明曾在杂志上看到飞利浦发布的一款智能灯具,光色绚丽、控制神奇,令人震撼。然而,黎禧至今仍记得那个让普通消费者望而却步的高昂价格。
“飞利浦的智能灯就像高高在上的月亮,让人只能抬头仰望。我们当时就萌生一个念头:美好的东西不该高不可攀,为什么我们不能做出一套技术,把高高在上的月亮摘下来,放到寻常百姓家里去?”这个极其浪漫的“月亮理论”,成为黎禧此后二十年探索无线通信、软件工程与智能硬件的源动力。
历经硕士、博士深造与科研院所的实战打磨,2024年黎禧正式将目光投向了古镇,一头扎进了这片灯饰物联的蓝海。其实早在十年前他就到访过古镇。彼时的古镇还在修建,略显荒凉。当他再度踏上这片土地时,眼前已是矗立着地标高楼、规划井然的现代化灯装产业园区。

学生时代黎禧在实验室里。 受访者供图
谈到古镇最大的优势,黎禧没有半刻犹豫:“就是离产业带最近、离客户最近。楼上楼下跑一趟,不仅沟通效率极高,情报与技术的碰撞更是随时随地在发生。”如今,乐式物联在古镇租下了一整栋七层大楼:第七层是研发与运营核心,二至六层全部租给了上下游的兄弟企业。
黎禧也在管理中经历了深刻的自我蜕变。他引入了软件工程严密的V模型、AI代码生成技术与自动化测试流程,将大学里的理想主义转化为帮助员工“养活小家、实现绩效”的制度。“以前觉得靠技术和热情就能做好一切,后来明白,在企业里要通过流程规避风险,通过标准化带领产业升级。”他说。
产业链够长也够细
古镇的灯具产业链足够长,也足够细。支撑古镇灯具产业步步升级的,正是古镇那条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小到一颗螺丝、一缕蚕丝都能配齐的产业链。
用苏柱燊的话说就是:“我们古镇的核心竞争力首先就是整个产业链完善。它是由千千万万家小微企业组成的,供应链的完善度非常强,是其他国家很难比拟的。”
古镇灯具产业就像是一张网。网眼很小,小企业可以进入;网又足够密,企业遇到问题时,总能在附近找到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
在这里,一家企业不必把所有能力都装进自己的厂房。有人做灯体,有人做电源,有人做五金,有人做模具,有人做材料,有人做智能模组,还有人负责设计、展贸和出口。
当企业想做智能化时,可以找到软件团队;当企业想出海时,可以找到认证和外贸服务;当企业要做新品时,可以找到模具和供应链;当企业需要展示和接待客户时,可以进入卖场。
面对大部分订单来自海外的关税冲击,曾有海外客户建议华裕将生产线搬迁至越南或柬埔寨。但在深入考察后,胡嘉辉展现出了与父亲如出一辙的战略定力:“海外的综合成本未必低”,更重要的是,离开古镇,就脱离了全世界最完善、最强大的灯饰供应链。
依托完备产业链、广阔开放市场与持续迭代的技术,古镇的这一盏盏灯光跨越山海,温柔而坚定地照亮了“半”个世界。如今的古镇,两万多家照明灯饰企业聚集于此,产品线覆盖家居、商业、户外、健康照明全赛道。
回望中山古镇灯饰产业的四十多年,看似是一盏盏灯的故事,实际上讲的是一个没有先天工业基础的农业小镇,如何依靠一代代人的坚守突破与产业链的极致完备,一次次穿过黑夜,来到黎明。
正如苏柱燊所说:“灯具,它的前途是一路光明的。只是短暂性,有可能你会碰到黑夜。但是一定会有黎明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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