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村的那首歌

秋末初冬的延边，天地间褪去斑斓的色彩，换上了一副疏朗而诚恳的容颜。车子在蜿蜒的乡道上前行，路两旁无垠的田野，像一位完成了一年辛劳的农人，在休憩中透出一种安详。

我就是在这片静穆的、收获后的风景里，走进了上天村。与我们同行的和龙市文联主席刘希军一句话，为我们此次采风之行点明了主题。他站在村口，指着那片寂静的田野和远方的山峦，声音平和却有力：“上天村出名就靠两点，一是早年修了条倒虹吸元峰水渠，把远处图们江水引到了高于水面60米的村里；二是有人把修渠的故事写进了一首歌里，一唱几十年，歌曲火了，上天村也火了。”

这话语，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心中所有萦绕的情愫。我们此行的缘起，不正是那首歌么——《红太阳照边疆》，那旋律，一旦入耳，便再难忘记。它高亢、明亮，有一种穿透岁月壁垒的原始力量。尤其是那句“红太阳照边疆，青山绿水披霞光”，歌词本身就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木刻版画，每一笔都带着阳光的温度，勾勒出边疆山河的硬朗轮廓。它好听，它让人热血奔涌，心潮澎湃。

有一次，我在一堂音乐党课上，知晓了这歌词的背后，一个如此具体而且充满汗水与坚韧的故事，这首歌在我心里便拥有了沉甸甸的分量。它不再是飘在空中的音符，而是落到了地上，化作了这条名叫“元峰”的水渠，化作了崇善这片土地上，军民团结开山引水，夺取丰收的壮举。从那一刻起，我对这首歌的喜欢，便从单纯的欣赏，多了几分敬佩与探寻的渴望。一首歌，为何拥有如此大的力量，竟能唱进无数人的心里。

此刻，我就站在这力量的源头。没有了想象中的青山绿水与绚烂霞光，眼前是北方冬季特有的一种褪了色的质朴。我走向那片已经收割完毕的玉米地，枯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脆响。那些挺立的玉米秆，在清冷的空气中，构成了一种极简而又富有哲思的画面。它们仿佛是大地的笔，用一种沉默的语言，书写着关于生长、关于奉献、关于轮回的篇章。我伸手抚摸着一穗成熟的玉米，那颗粒坚硬的触感，让我真切地触摸到了“丰收”二字的实体。而这丰收从何而来？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远方，试图寻找那条传说中的倒虹吸元峰渠。它静静地跨过两山间的红旗河之上，钻过山体，在田间涌出。在这个季节，水流不大，但它确确实实地在那里汩汩流淌，成为一首歌曲永恒的前奏。歌曲中喷薄的激情与光芒，是当时的人们用铁镐与箩筐，在群山间谱下了乐曲。是两位聪慧的朝鲜族词曲作者，俯身拾取了这大地深处最雄浑的乐章，为它填上了歌词，配上了旋律，给这首歌插上了翅膀，飞出了边疆。

风从田野上吹过，掠过枯黄的玉米秆梢头，发出呜呜的声响。在这自然的奏鸣里，我仿佛又听到了那熟悉的旋律在心底响起。但这一次，它不仅仅令我兴奋，更像是在与我进行一场深沉的对话。它用旋律告诉我开凿的艰辛，用节奏向我诉说引水成功的欢畅。那句“劈开高山大地献宝藏，拦河筑坝引水上山岗”，已不完全是眼前的实景，而是艺术提炼出的、这片土地上的精神图腾与美好愿景。

临别时，我再次回望这片宁静的村庄。炊烟袅袅，远山如黛。歌曲赋予了这片土地一个传奇故事，这片土地赐予了歌曲不朽的灵魂。我受到这首歌的吸引，而来到了它的故事里；又因走进了这个故事，而更加懂得了这首歌。歌与地，互相成就，彼此滋养。元峰渠的水，依旧在静静地流淌，而那首《红太阳照边疆》，也必将在一代代人的传唱中，续写上天村的传奇。

□ 祝艳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