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烟火寄乡情
延吉的春夜,风里还裹着碎雪的气息。新民桥南河岸边,纸灰随着火焰轻轻旋起,明明灭灭,像无数双颤抖的翅膀。几位老人蹲在路边,用木棍拨弄着燃尽的纸堆,低声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火星飘散,融入夜色。原来,思念是可以有形状的,有温度的,有光的。
就像那晚,我也曾站在另一个烟火缭绕的摊子前,看见一家三口围坐在烧烤炉边。孩子十二三岁模样,两手攥着肉串啃得腮帮鼓起,母亲侧过身,用纸巾轻轻擦他油亮的嘴角。父亲佝偻在烤架前,不时回头望向他们。炭火噼啪,三人的影子在烟气里融成一团暖光。我站着,看着,手里空空的,心里却被什么塞得发胀。
我们藏族人,没有清明祭扫的习俗。阿妈说过,我们的思念是经幡飘动的方向,是煨桑的轻烟,是朝圣长头磕向大地时的低诵。可当我隔着千里时空,站在异乡的街头,看别人用火焰传递牵念,我才明白:所有思念,终究会找到它自己的方式,抵达同样的归处。
我的阿妈,此刻应该正在高原的晨光中转动经筒吧。她不会烧纸,但她会抬起皱纹密布的眼,望向东方——我离家的方向。她会在门前的风马旗上系一面“隆达”,让每一次飘动,都代她抚摸远方的孩子。
而我因工作需要,从雪域高原来到这座边陲小城延吉,我守护的,是这些各自不同却一样虔诚寄托思念的方式,是万家灯火里相似的笑语与炊烟。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也像一页被风扬起的纸灰,无论飘多远,始终记得来自哪一团温暖的火。我知道,正是这千里漂泊,让我更懂得“家”这个字的全部含义。它不仅是帐篷前燃着的牛粪火,不仅是酥油茶在壶里咕嘟的声响,它也是眼前这团为记忆而燃的火焰,是那个烧烤摊前,为所爱之人擦去油渍的温柔手势。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面没有纸钱,只有一串阿妈给我编制的旧护身符——九眼绳。我握紧它,仿佛握住了阿妈常年摩挲而温热的手。
风起了,最后一簇火苗在灰烬中轻轻一颤,归于寂静。远处街市依旧喧闹,烧烤摊的烟火气正随着晚风飘散开来。这人间啊,原来处处都是祭坛,处处都是团圆。
我转身走进夜色,步履坚定。眼角是湿的,心却是满的——那团来自高原的、永不熄灭的家的火焰,早已把我的人生都温柔地煨暖了。
□ 土 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