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民办”教师

2022年3月的一天，我带着民警上路对过往车辆检查登记，尽管警帽和口罩挡得严严实实，还是被一位进城的驾驶员认出来了：“张老师，您在执勤？”他摘下口罩，我认出了那个叫小辉的学生。当年又瘦又矮的小男孩已经长高长壮，但那股机灵劲仍然藏在大眼睛里。

“一朝沐杏雨，一生念师恩”。三十年过去，他还能一下子认出自己的老师，令我感慨万分。

1992年10月，我高考失败，大学梦泡沫般破灭。担任村书记的父亲告诉我，附近的金岗中学“民办”教师的岗位有空缺，但工资低，非正式“编制”。我明白自己得自食其力，走进了学校的大门。

当时金岗中学是归红石乡中心校管理的“戴帽”中学。校园周边白杨树高大挺拔，可惜操场很小，学生们偶尔踢足球，一脚就能将球踢到庄稼地里。记得有一年夏季运动会，开幕式上全校师生一起扭大秧歌。现在回想起来，好笑之中掺杂着丝丝苦涩。校舍西侧一条蜿蜒的小河，流水清澈纯净。河边杨柳生机勃勃，百合花和牵牛花挤在蒿草中，临风怒放。

学校“代课”和“民办”教师占了绝大部分，而且大多数年轻未婚。几位年轻教师家在外乡镇或敦化市内，每个月才回家一次。于是学校领导研究决定在附近购买一间带园子的瓦房，设立食堂和宿舍。在食堂做饭的师傅是个性格古怪的老男人，整天没个笑脸，我不喜欢他，记不住他的姓名。但他栽种的土豆、白菜、茄子等应季蔬菜，却常常满足我青春期的肠胃。

每到周末，有教师住校不回家，我们几个年轻人便聚在一起，到菜园子里薅一把小葱，摘几根嫩黄瓜，村里小卖部有“敖东窖”和“精制白”酒，再买一包花生米，煮一块大豆腐。喝到尽兴，大家一起唱五音不全的流行歌曲。那些人生理想、青春追求，皆在酒意里自由飞扬。

学校生源多来自附近村屯及红石鹿场、林场的工农子弟。有的村民格外尊重有文化的老师，每当我去家访，家长们总是一句话：“张老师，孩子就交给你了，不听话就揍！”因为路途远，孩子们最好的交通工具就是自行车，还有的学生常年靠步行上学。十多里村路，夏天顶风冒雨，冬天冰雪路滑，加之家庭负担沉重，导致很多学生辍学，小小年纪就成为家里的劳动力。

我担任班主任，班里一个学习成绩很好的女孩子，是市级“优秀学生”，也辍学了。我多次家访“劝返”，她父母告诉我，女孩子迟早要嫁人，念书浪费，不用再劝了。一棵有希望的好苗子，只因家长的偏见毁掉了，我为她惋惜却也无能为力。当然，那些坚持读到初三毕业的学生中，有不少孩子通过升学考试，成就了自己美好的未来。

这所乡村中学教学条件与城市里的学校无法相比，为了让学生更好地理解所学的知识，我不得不就地取材制作教具，带领学生们上“实验”课。春天学习植物“嫁接方法”，我把学生领到学校东边的小山丘上，选择合适的枝条，手把手教学生如何制作接穗与砧木，确保接穗成活。在教“淡水鱼”一课时，我到校园旁边的小河里捞了几条鲫鱼，拿到课堂上，一边给学生讲解鲫鱼的表面及侧线部位名称和作用，并用刀解剖，找到鱼腹器官位置，学生一下子就把知识点记住了。多年后还有学生绘声绘色地讲当年课堂上的场景。

1996年国庆节，同事武老师听说市里公安局面向社会公开招录警察，第一时间乘坐大客车来学校告诉我这个消息。当时我正在泥泞的稻田地里割水稻，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抓住这棵“救命稻草”。为了迎接考试，我甚至品尝了“头悬梁、锥刺股”的滋味……幸运之门终于向我开启，我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那年12月末，我回到学校收拾自己的物品。学校放假了，没有老师和学生，更没见到那个我不喜欢的食堂大师傅。唯有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似乎还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金岗中学后来撤并到红石乡中学，校园彻底安静了……去年秋天，我再次路过学校，特意停车进去看看。校园原来的操场上，玉米、黄豆已丰收在望，教室北墙外侧“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几个大字隐约可辨。校门口两个大门柱，仍在秋风中孤独而顽强坚守着，当年水刷石的罩面已然脱落，但朝汉两种文字书写的“红石乡金岗中学”依然字字清晰，似乎在告诉过往行人，这里曾经是一所中学。

□ 张 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