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饼干里的父爱
活了大半辈子,我尝过世间各色美食,可真正沉淀心底、岁岁惦念的,依旧是儿时那款朴素的圈饼干。年幼的岁月里,父亲将深沉无言的父爱,悄悄藏进了这一枚枚小小的饼干里,甜了我的童年,暖了我的余生。
老式圈饼干的模样简单质朴,没有精致的工艺。像是将细腻面糊平铺炉上,文火慢烤,烤出一圈随性自然的圆边,中间轻轻抠出一个小圆孔,质朴无华,毫无雕琢。待饼身将熟之际,撒上一把白芝麻,简简单单的模样,却飘出浓郁醇厚的麦香,惹人垂涎。
我第一次吃到圈饼干,是八岁那年。彼时,父亲在延吉服务大楼餐饮部务工,每日早出晚归,终日奔波劳碌。年少的我不懂谋生的艰辛,只觉得满心骄傲——我的父亲,总能从单位带回糖果、饼干这般稀罕的零食。
年轻的父亲心底柔软,格外疼爱家中儿女,是名副其实的“女儿奴”。纵使家境清贫、物资匮乏,他总想着把世间最好的温柔与甘甜,悉数留给家人。每日下班,只要单位分发糖果、饼干,他都会小心翼翼收好,妥帖带回家里。
无论带回的零食数量多少,父亲总会仔细均分成七份。一份留给日夜操劳、辛苦持家的奶奶,一份留给年幼懵懂的弟弟,余下五份,尽数分给我们五个女儿。分好之后,他便用粗糙的牛皮纸逐一包好,趁着深夜家人熟睡,悄悄塞进每个女儿的枕下,为我们藏起独属于童年的温柔惊喜。
每次拿到清甜的零食,我们总会懂事地递向父母嘴边,邀他们先尝。可父亲总是笑着摆手,说自己在单位早已吃过;母亲也总推脱牙疼,吃不得甜食。年少的我们天真懵懂,从未有过半分怀疑,心安理得独享这份甘甜。
年岁渐长方才懂得,不是他们不爱甜食,而是父母以最温柔的善意默默成全。他们悄悄咽下生活的清苦与困顿,把世间所有的甜,毫无保留赠予儿女。清贫岁月里,父亲笨拙而赤诚的偏爱,填满了我整段无忧无虑的童年。
我至今清晰记得那一个个夜晚。夜色沉沉、静谧,全村灯火尽熄,家家户户安然入眠,唯有父亲迟迟未归。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小小的心底盛满期盼,默默惦念着,今夜父亲是否会带回香甜的零食。怀揣这份温柔的期许,我缓缓坠入梦乡。夜半时分,我从浅眠中醒来,习惯性伸手探向枕下。指尖触到熟悉的牛皮纸纹路,心底瞬间被欢喜填满。我轻轻拆开纸包,两枚圆润干净的圈饼干静静卧在其中,淡淡的麦香裹挟着芝麻的清香,萦绕鼻尖,温柔又治愈。我小心翼翼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清甜松软的滋味瞬间铺满舌尖、漫溢满口,温润绵长的香气直抵心底。在物资匮乏的旧时光里,这简单朴素的味道,便是世间最难得的珍味。那份纯粹的欢喜与满足,深深镌刻心底,经年未忘。
岁月辗转,时光匆匆。长大后的我,却再也寻不回儿时独有的清甜滋味。我终于明白,让我岁岁念念不忘的,从来不是圈饼干本身,而是藏在烟火百味里的童年,是父亲沉默深沉、朴素厚重的温柔父爱。
那日与丈夫逛超市,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我一眼望见了久违的圈饼干。熟悉的模样,饼身点缀细碎白芝麻,朴素又温柔。一瞬间,心底又惊又喜,这便是我多年寻觅、念念不忘的儿时味道。望着这朴实的小饼,尘封已久的旧时光翻涌而来,将我轻轻拉回那段简单纯粹、满是温情的童年。
一枚小小的圈饼,承载着我纯粹澄澈的童年时光,盛满了父亲无声绵长的疼爱。这份藏匿于旧时光里的父爱,温柔了我的岁岁年年,也治愈、温暖了我的整个人生。
□ 魏素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