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一双白钉鞋
小学五年级那年,我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田径选拔赛。
那天,校长特意通知,我和小斌、小丽要一同前往乡中心小学参加田径选拔测试。一旦入选,我们便能代表乡里,站上全县大赛的赛场。
我就读的是一所偏远村小,那年月学校没有专职体育老师,我们从未上过一节规范的体育课。所谓体育课,不过是三五好友自由嬉戏,或是全班同学追着一只足球肆意奔跑。没有人教我们标准的起跑姿势、规范的摆臂技巧,我们更不懂跑步的节奏与发力。得知要参加正规选拔,我的心里满是忐忑,从未受过专业训练的我们,真的能顺利入选吗?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晨光熹微。校长骑着自行车载着小丽,小斌骑车带着我,四个人一路颠簸,奔赴六里外的乡中心小学。
第一次踏入乡镇学校,满眼皆是震撼。崭新规整的校舍、开阔平整的操场、白灰勾勒的标准环形跑道,规整气派,与我们简陋朴素的村小判若两地。
校长把我们交到体育老师手中,简单交接介绍后,老师让我们简单热身,随后带着我们与中心校的学生一同站上起跑线,进行赛前试跑摸底。
清脆的哨声骤然响起,所有人同步冲出起跑线。那一刻,紧张与慌乱瞬间裹挟而来,我只顾赶路未曾饮水的喉咙干涩发紧,大口喘息、手足无力,往日在乡间肆意洒脱奔跑的轻快感觉早已没了踪影。我一直以为自己跑得很快,可真正站上规范赛场,差距瞬间暴露无遗。
没跑多远,我和小斌就被中心校的同学远远甩开。冲过终点的瞬间,我的双腿重若灌铅,瘫坐在跑道边,气喘吁吁,疲惫不堪。结果早已注定,我和小斌双双落选,遗憾淘汰。
那场比赛最让我难堪的,不是失利本身,而是旁人异样的嘲笑。几个中心校的学生围拢过来,目光紧紧落在我的脚上,叽叽喳喳地打趣追问,好奇我那双打满补丁的黄胶鞋从何而来、是什么牌子。
那一刻,羞愧与委屈瞬间涌上心头。他们身着利落的运动短衫,脚下是干净崭新的白色钉鞋,专业轻便、神采飞扬;而我们一身厚重长衣长裤,小斌尚且穿着一双完好的新胶鞋,唯有我,踩着一双洗得发白、布满补丁、挤脚的旧黄胶鞋。生疏的赛场、慌乱的心态、简陋的装备,层层落差,让这场仓促的比赛匆匆落幕,只留给我满心懊恼与不甘。
同行的小丽身形高挑,凭借先天身形优势,顺利入选铅球项目。只是后来听闻,她参加县级比赛最终也未能取得名次。想来亦是必然,我们这群乡村孩子,从未接受过系统训练,仅凭一身蛮力、一腔热血,如何能敌得过常年坚持专业训练的城里孩子?
返程路上,我的心底憋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年少的我固执地认为,他们之所以跑得快,不过是装备更加优越。倘若我也能拥有一双崭新的白钉鞋,定然不会轻易落败。我心里清楚,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家境清贫,能有一双合脚的旧鞋,已是来之不易。那双挤脚磨脚的黄胶鞋,陪我踏遍乡间阡陌,却也在年少时光里,悄悄困住了我的速度,困住了我的底气。
从那天起,拥有一双白钉鞋,便成了我心底最执拗、最纯粹的少年心愿。
我把赛场的经历、心底的委屈和小小的期盼,悄悄讲给了母亲听。母亲默默记在了心上。等到我升入乡中学那年,她终于帮我圆了年少的梦,为我买下了一双崭新的白钉鞋。
我如愿穿上心心念念的白钉鞋,拥有了像样的运动装备,进入中学,也遇上了专业的体育老师。可五年级那场刻骨铭心的选拔赛,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我年少时一心想要一雪前耻的不甘,终究没能如愿。
岁岁流年,慢慢长大,我终于读懂了那场失利真正的意义。机会永远偏爱有准备的人。当年的落败,从来不是鞋子的过错,而是毫无积累、毫无准备的必然结果。那场充满遗憾的选拔赛,成了我年少时光里最深刻的一堂课。
一路走来,我始终铭记这份少年缺憾,常怀敬畏之心,凡事提前准备,踏实沉淀积累,再也不让仓促与懵懂,重演年少时的遗憾。
□ 吴瑞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