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放之一家

夫妻俩坐下来吃饭的时候，马放之的手机响了几声，是视频提示音，小雨在叫他，小雨是他们的女儿。小雨远在澳大利亚的墨尔本。小雨永远在手机里叫马放之。

看到了小雨的笑脸。小雨问，老爸，你们正在吃饭吧？马放之说，是呀，现在是我们的晚饭时间。小雨说，让我看看你们吃的菜。马放之把手机面向餐桌。小雨叫道，哇，都是我爱吃的菜，馋死我了，又说，我妈咋不露面？马放之把手机面向欣羽，欣羽冲女儿笑了下。小雨说，老妈，你笑得不合格，重来一次。欣羽就又努力笑了笑，小雨说，还是有点勉强，不过算了，过关。欣羽说，小雨，妈妈今天做了一个大手术，有点累。小雨说，累不累和开不开心是两码事儿。欣羽又难得地笑了一下。小雨说，老妈，我咋感觉你已经不会笑了。马放之说，你妈最近还行，星期天也肯跟我出去散散步了。小雨说，散步时你俩说话不？马放之说，当然说啦。小雨问，我妈每次能说几句？欣羽说，小雨，不许你这么挤兑妈妈。马放之说，散步时你妈喜欢思考。小雨说，你就知道向着我妈。马放之说，必须的呀，要不是当年我追的你妈，哪会有今天这么漂亮的你？小雨说，舔、跪舔。欣羽说，小雨，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粗俗？我们不喜欢你这样。小雨说，我不想当你们想要我当的淑女。

小雨高中就是在澳洲念的，当初，为了让女儿尽早融入澳洲社会，整整三年，夫妻俩硬是没让女儿回来一次。没想到几年后，小雨变成了这样。有次马放之过去探望女儿，女儿问，我妈为什么不跟你一块来看我？马放之说，你妈忙，工作脱不开。小雨说，那你为什么能脱开？马放之说，你妈是医生，是直接为人服务的，而且人命关天。你老爸是搞金融的，没有你妈那么操劳。小雨说，你们搞金融的，就是整天把钱倒来倒去吧？马放之笑道，差不多叫你说对了。小雨说，一个人整天想着怎么赚钱，太可怜了。

这话对马放之似乎刺激了一下，他卡顿了一下，说，小雨，你将来要干什么？我和你妈都会全力支持你，只要你快乐。小雨说，我要去学拍电影。马放之说，我没意见，但你是不是也征求一下你妈妈的意见？小雨说，那就免了吧——我妈太追求完美了，把自己都追求抑郁了，没必要。又说，其实我妈现在就是一架人形手术机，我在她眼里还不如一个病人。马放之替欣羽辩护道，你妈一向追求完美，这个你不是不知道。小雨说，那又怎样？完美有尽头吗？更重要的是，我妈快乐吗？她一点不懂人生，一点都不懂。

小雨读完高中，升入大学之前，马放之两口子放小雨回来过一次。回到国内，小雨如鱼得水，每天跟刚刚高考完的同学聚会，撸串、喝啤酒、吃烧烤、看电影、去蹦迪、上歌厅、去酒吧，一天到晚不着家，玩得昏天黑地。一个月后，小雨向马放之和欣羽宣布一个重磅消息：老爸老妈，向你们通报一个我的最新决定。夫妻俩洗耳恭听。小雨说，我马小雨决定不回澳洲了，留在国内。马放之两口子大惊失色，感觉天要塌下来了，他们质问小雨，你疯啦？小雨说，国内多好啊，在国内生活多幸福呀！外国有什么好？东西也不好吃！你们这些大人统统对国内有偏见！好了，不跟你们说了，这事儿我已经决定下来了。你俩自己慢慢消化理解吧！

马放之两口子傻啦，彻底傻啦！欣羽的抑郁症就是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过去，欣羽是不快乐，但也说不出为什么不快乐，反正就是不快乐。现在，症状突然加重，直至无法再上手术台。后来，小雨还是回澳洲了，并最后完成了学业。马放之把自己积攒的钱，都投给小雨去拍毕业作品，但那部电影放映后，反响平平。

一家人从此陷入漫长的经济萧条期……

□ 徐振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