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干妈
往事如烟,许多曾经深刻的记忆渐渐淡去。可干妈于我而言,如同暖阳镌刻在心间。岁月越久,干妈的模样便愈发清晰、愈发温暖。
干妈姓信,一辈子扎根深山。她眉眼容貌酷似内地知名演员刘蓓,平日里言语不多,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意。望向人的眼神温柔敦厚,一股暖意缓缓淌入心底,久久不散。
记得那年深秋,山里凉意深重。秋风拂面,寒凉刺骨,脸颊如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我搭乘去往西沟的小火车,在石门子林场下车。几经问询打听,才知晓干妈家住在林场东侧、林子边缘的一处砖瓦小屋。家中大门由木桩搭建,造型简约,形似汉字“开”字,朴素别致,自成一景。屋后是一长条玉米地,秋深霜重,玉米秸秆已然枯黄,沉甸甸的玉米穗垂落枝头,金黄裹着褐红的须穗,在山野间格外醒目。
我走到院外,只见栅栏边拴着一只黄身黑嘴的土狗,见了生人不停吠叫。院中四五只芦花母鸡低头觅食,鲜红的鸡冠微微颤动,灵动可爱;一只红羽大公鸡尾羽高翘,不时咯咯呼唤同伴。整个院落整洁利落、井然有序。夜里寒霜落满柞木栅栏,日出霜融,木杆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湿痕,斑驳错落。
许是犬吠惊扰了屋内的人,干妈牵着一位红衣小女孩推门走出,我与干妈,便是在这般质朴的山野光景里重逢。
我随二人进屋。小女孩稚气地轻声问道:“姥姥,姥姥,这是谁呀?我怎么不认识他?”
干妈温柔地叮嘱孩子:“要叫舅舅,他和你妈妈是同辈。下次再见可要礼貌问好,别让人说咱家孩子不懂规矩。”
我这才知晓,小女孩是村里“傻妹子”的孩子,自小寄养在干妈家中,是干妈含辛茹苦、一手带大的。
“这孩子特别聪明,现在上小学一年级,次次考试都是第一名,也算我没白疼、没白养。”说起孩子,干妈的眉眼间满是自豪。
小女孩生得十分俊俏,红衣衬得脸蛋粉嫩红润,一双清亮的大眼睛灵动有神。
闲谈之间,不觉已至正午。干妈连忙起身笑着念叨:“光顾着和你唠家常,倒把做饭的事忘了。妈给你做酸汤子吃。”
她快步走到院侧的柴火垛,麻利抱柴生火。片刻之后,灶膛里的木柈子噼啪燃烧,锅里清水沸腾,袅袅水汽氤氲满屋。
干妈取来黄澄澄的酸汤面团,添少许清水揉匀,搓成长条面团,放入沸水轻烫片刻,捞出晾凉后分成若干小团备用。她将漏眼压面器架在锅上,放上面团轻轻下压,细长的酸汤子顺势垂落沸水中。煮好捞出装盘,随即刷锅热油,快速炒制鲜香的鸡蛋酱,整套动作娴熟利落、一气呵成。
酸汤子盛盘上桌,干妈摆好碗筷、备好酱碟,放在水曲柳实木圆炕桌上,连连催促我:“孩子,早就饿了吧,快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
干妈静静坐在温润光亮的梨木炕沿上,含笑看着我吃饭。这一幕温暖的画面,时隔多年,依旧历历在目、清晰如初。那次相聚十分仓促,我吃过饭后,便匆匆搭乘小火车返程归岗。
未曾想,匆匆一别,竟是永别。不久后,我骤然听闻干妈离世的噩耗,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我即刻赶赴殡仪馆,送她最后一程。干妈火化后,归葬于她生活一生的深山故土,落葬在三道沟林场、葫芦崴子附近的公路旁。
当黄土缓缓覆满棺木的那一刻,我深知,我与干妈此生的尘缘,就此落幕,再无接续。
干妈的一生简单纯粹、质朴平凡。她半生辗转于东沟、西沟之间,岁岁年年守着深山草木。她是世间最善良的普通人。儿时我家与她家比邻而居,幼时我曾喝过干妈的奶水,故而我一直唤她一声干妈。
回望干妈的一生,温柔纯粹,了无遗憾。她勤恳养育五个儿女,心怀善意、待人赤诚,不仅倾尽母爱抚育亲生骨肉,更无私哺乳邻里的我,悉心照料无人照看的孩童,将所有温柔与善意,毫无保留赠予身边之人。
也正因这份纯粹的善良,干妈在我心底留下了永恒的念想。这大抵就是人世间最珍贵、最动人的温情与友爱。
如今,青山依旧、风过山峦。干妈长眠的山野路旁,岁岁有人祭扫、年年有人惦念。所有受过她恩惠、被她温柔以待的人,从未将她遗忘。我始终坚信,山林长风不息,山河草木繁茂,岁岁年年,默默陪伴着善良的干妈。
□ 高景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