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爱戏曲
睡梦中,一段呜咽哀切的戏曲响起——父亲坐在体育馆门前,胸前挂着一个红色的听书机,里面传出来的是山东吕剧《李二嫂改嫁》。其实,究竟是梦境还是回忆,我已分辨不清楚。
但我的记忆中清晰的是,父亲仰头饮尽他八十岁生日的那杯白酒。在我们忙着收拾残席的时候,父亲的听书机滋滋响起,仿佛是旧时说书先生开场前的那声惊堂木,又如憋了一冬的第一声春雷,将父亲从轻酣中惊醒。
那一年的农历三月初四谷雨前,在父亲喜爱的戏曲声中,一场春雨夹着雪花,稀稀落落地来了,把冗长的初春滋润得湿漉漉的,也抚慰着父亲步入八十岁后安泰下来的心。我时常看到父亲独自坐在体育馆门前的台阶上,挂在胸前的那个红色听书机里,总是咿咿呀呀地唱着一些我听不太懂却十分熟悉的戏曲。那场细小的雨夹雪,没有打乱广场舞的节奏,也没有打乱父亲随着听书机里的唱腔微微晃动的身体,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板眼,那神情,与周围热闹的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结界。
我又记起上小学的时候,一天二姐整理家中照片,我翻到了父亲当兵时的旧照,惊讶地问母亲:“我爸还当过兵呢?”
“是啊,你爸当过兵,当的是炮兵。”母亲一边忙着手中的活儿,一边说: “那天你爸从大羊圈村儿走着去的涛雒乡里,人都集合了,有新兵临上车前哭哭啼啼,你爸站在‘嘎斯’车上,扯着嗓子唱《借年》,把送兵的人都唱笑了。转业回村的时候,你爸也是唱着戏回来的,唱的什么来着,我都忘了。”
父亲转业后进家门唱的是什么,母亲无从记起,母亲去世后我也无处寻找答案,直到父亲八十岁生日,侄男甥女们收拾完残局,聚拢到体育馆前父亲的身边,我想起了母亲当年讲的旧事,怂恿大外甥女微微去问姥爷:
“姥爷,你当兵转业了,回村子里唱的那出戏是啥啊?”
“《王定保借当》。”父亲抬起头,宠溺地看着微微,接了话。
父亲缓缓站起身,拂去微微遮在他头上的雨伞,迎着外面夹着雪花的春雨,边走边说:“那时候年轻,觉得当兵的苦没有什么可怕的,怕的是转业后怎么过日子。唱着戏,就能把日子的苦给唱没了。”接着,父亲用未改的乡音哼唱着我们听不懂的唱词。后来,我通过仅能听清的“张春兰”这个名字,在网上找到了《王定保借当》几段典范唱段。
我终于明白,父亲爱戏曲,不仅仅是消遣。那是他用唱词唱出乡音、乡愁,与命运对话,是他闯关东后回忆酸甜苦辣往事的宣泄方式。
那天夜里,雪和雨停停歇歇。侄男甥女们各自归家,二哥拉着我去父亲家里。沙发前老旧的茶几上,红色的听书机又滋滋响起,这次是新凤霞的评剧《刘巧儿》。我挨着父亲坐下,第一次认真听完了那出戏。父亲没有看我和二哥,眼疾令他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出我们的轮廓。他只对着听书机说:“这出戏好,和咱们老家的吕剧一样,唱的都是咱老百姓的家常事……”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五周年了。如今,我每次去体育馆练习太极拳的时候,门前的台阶上,再也看不到胸前挂着听书机的父亲。但在梦里、在回忆里,父亲跟着那个红色听书机哼唱的戏曲,唱词却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 沈海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