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开江记
北方的春天,总会以一种暴烈的方式撞碎漫长寒冬。当江南已是繁花似锦、烟雨朦胧,东北的大江大河仍被厚冰封印。而武开江便是这沉默中最壮烈的爆发,在天地间奏响一曲雄浑壮歌。
武开江绝不似文开江的温婉——那是春风细雨里,冰层悄无声息地酥软、消融,半江碎冰半江水,是水墨淡染的含蓄。武开江是东北汉子的真性情,是世界压抑一冬后的酣畅宣泄,在清明前后的一个气温骤暖、桃花水暴涨的时刻猝然降临。
这是一个风急云低的午后,江面尚是一片寂静的银白。冰面之下,暗流早已汹涌,融化的雪水如万马潜行,不断冲撞、拱顶着坚冰。忽然一声闷雷滚来,仿佛被冰封的江骨血崩裂,整片冰面剧烈地鼓胀、隆起,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猛地翻身,厚达数尺的冰层瞬间炸裂,碎成无数巨块。
冰排大者如屋,小者如舟,在咆哮的江水中翻滚、冲撞、堆叠。冰与冰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似千军万马厮杀,又似无数惊雷在江面炸响。坚冰被生生撕裂、折断、倾覆,有的直立如墙,有的高耸成山,形成一道道森然的冰坝横亘江流。江水被阻,水位陡涨,白沫翻涌,从冰隙中喷薄而出,裹挟着碎冰,以摧枯拉朽之势奔流向前 。
风助水势,水借冰威。狂风席卷冰屑扑面而来,带着彻骨的寒意,却又裹挟着春的热力。放眼望去,满江皆是奔腾的冰龙,它们相互挤撞、倾轧,有的被高高抛起又重重摔落;有的顺流疾驰势不可挡;有的卡在江心成为阻碍,旋即又被后续的洪流撞得粉碎。阳光洒在碎裂的冰面上,折射出刺目的白光,与浑浊的江水、翻涌的白浪交织,构成一幅狂野而壮丽的画卷 。
这是自然的伟力,是挣脱束缚的自由。它冲决堤岸,卷走杂物,仿佛要将一冬的沉闷与死寂彻底涤荡。岸边的生灵为之屏息,水鸟惊飞,走兽遁逃。唯有世代居于此的江边人,裹着棉袄,立于高岸,目光灼灼地望着这天地间的壮举。他们见惯了江河的温柔,更敬畏这刹那的狂放——这是江的血性,是北国春天最硬核的宣言。
不多时,冰坝溃决,万冰奔泻。江面渐渐开阔,冰排渐稀,咆哮渐弱,狂暴的江水带着残冰向着远方流淌。天地间仿佛刚经历一场大战,硝烟散尽,只留满江春水,带着初春的清凉,宣告着冬的彻底终结。
武开江,是短暂的却又是永恒的。它将瞬间的震撼,刻进每一个目击者的灵魂。它是北方大地的性格,是隐忍后的爆发,是沉默后的呐喊。那崩裂的冰声,奔涌的江流,雄浑、苍凉、壮烈,让每一个仰望它的人,都深深懂得——最动人的新生,往往始于最壮烈的破碎。
待到冰排散尽,一江碧水东流,春风拂过江面,带来湿润的气息。人们便知,开江鱼肥了,蛤蟆上市了,春耕要开始了。北方的人间烟火,正顺着这刚苏醒的江水,缓缓流淌,生生不息。而那场惊心动魄的武开江,只剩记忆里那一声惊雷,在岁月深处时时回响,提醒着我们自然与生命的磅礴力量。
□ 庄吉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