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泥草房
半个世纪的时光悄然而过,故乡那座矮矮的泥草房,总在不经意间闯进我的脑海。自1976年初告别吉林东辽河畔的小村子至今,我便很少重回故土。但那两间窄窄的小土屋,却装着我整个童年,也装着我这辈子最踏实、最暖心的幸福。
儿时的日子慢得很,巷子里满是伙伴们追跑打闹的欢笑。傍晚父母站在院门口喊着我的乳名,催我回家的吆喝声,农家院里土狗摇着尾巴的轻吠声,相互交融,飘荡在空气中。这样鲜活的日子,如今再难寻觅。
我家的泥草房,通常被称作土屋。土屋顶多有五六十平方米,挤着一家老小。火盆里埋着烤土豆,咬一口软糯香甜;灶膛里是烤得焦香的玉米,带着柴火的香气,吃到嘴里滋味比现在任何山珍海味都勾人。那时候日子清苦,物资并不充裕,孩子们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守着这土屋,便觉得拥有了全部的幸福。
这泥草房,是父辈们亲手搭起来的,不用请工匠,全是乡里乡亲搭把手帮忙。村头田地里的熟土,掺上铡得细细的稻草、麦秸,浇上水反复踩揉,直到泥土和草絮缠得紧紧的,黏糊糊又有韧劲。伴随“咚、咚”的夯土声,厚厚的土墙就垒起来了。屋顶的茅草,得选深秋晒得干透的,韧性十足,长长的、金灿灿的,没有一点烂叶。父亲和叔叔们踩着木架,从屋檐到屋脊,一层压一层、密密实实地铺茅草,每铺一层就用木楔钉牢,以免刮风下雨漏水。铺好的茅草屋顶,厚厚的、软软的,远远望去像给土屋盖了床暖融融的黄棉被。四面边角垂着的茅草,被微风轻轻吹起,软乎乎的,透着说不尽的暖意。
泥草房一般是两间正屋,挨着一间土灶房。屋里地面就是夯实的泥地,被家中几代人踩得光滑坚硬,下雨天人进屋里,留下一串泥脚印,不多会儿就被屋里的热气烘干。靠墙放着一张黑黝黝的旧木桌,桌角磨得溜圆,桌面上还留着我小时候乱刻乱画的印痕,桌肚里塞着我的课本,还有装着针线、顶针、碎纽扣的旧铁盒。桌子旁两把矮木凳,凳面坐得发亮,凳腿上留着小小的虫洞,坐上去稳稳当当,满是烟火痕迹。里屋的大通炕,占了半间屋子,炕上铺着自家编的炕席,席子边磨得发毛,缝隙里藏着细碎的草屑。冬天,只要在灶里烧上一把柴火,被修整好的炕面就慢慢热起来,躺在上面,从后背暖到心底,再冷的西北风也吹不透。
炕边堆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被褥,颜色洗得发白,被阳光晒过,带着皂角淡淡的清香。墙上没什么装饰,贴着几张泛黄的旧年画,还有我上学得的奖状,边角微微卷起。墙角立着旧木柜,里面装着全家的衣裳,柜顶摆着搪瓷缸、旧陶罐,罐子里装着五谷杂粮。
土炕每年都要修整一次。扒开炕面,掏灰,通烟道,掏出来的草木灰撒到田里,是上好的肥料,一物不浪费,资源循环利用,全是过日子的智慧。新搭好的土炕烧起来特别暖,新炕面湿泥冒着热气,热气中的土腥味儿,那么亲切,那么温馨。
外屋的土灶,是泥坯垒起来的,连着屋里的火炕,灶口不大,刚好塞进树枝、玉米秆。每天天不亮,奶奶就起身烧火,干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袅袅炊烟从土烟囱里飘出,绕着茅草屋顶,和清晨的雾气缠在一起,弥漫整个小村子。锅里熬着香甜的玉米粥,蒸着红薯、窝头,热气裹着饭菜香,飘满院子,是最踏实的人间味道。
夏天的泥草房,是天然的凉房。屋外太阳晒得发烫,厚土墙却把暑气全隔在外面。一推开门,一股带着泥土与茅草的清凉扑面而来。下雨天更惬意,雨点打在茅草上,淅淅沥沥,不像打在砖瓦上那般清脆,听得人心里安安稳稳。雨水顺着茅草往下流,在屋檐下挂起细细的雨帘,打湿门前的泥土,溅起小小的泥花。土墙被雨水打湿,变成深褐色,散发出浓浓的泥土气息。
冬天,土炕是家里最热闹的地方,是最暖的小天地。母亲坐在炕头,就着昏黄的煤油灯纳鞋底、缝衣裳;我们趴在炕沿上,借着微弱的灯光写字看书,哪怕光线昏暗,也觉得满心欢喜。晚饭后,街坊邻居凑在一块儿,讲乡间的传说和故事,那些吓人的桥段,最令我们上头,晚上缩在被窝里,连出门上厕所都要鼓足勇气。
泥草房,是我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故乡那片土地的厚重,那茅草的温柔,那烟火缭绕的温暖,永远是心底最深的乡愁,永远让人魂牵梦绕。
□ 陈凤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