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中的防川
夏末的防川,雨丝如织,将天地晕染成一幅苍茫的水墨长卷。
我驱车带着远道而来的三亚友人奔赴防川。天雨连绵,未见放晴,我们撑伞登临龙虎阁。常年浸润在南国椰风海韵、碧海蓝天中的友人,初次踏上这片北国边陲,便被漫天烟雨与扑面凉意温柔包裹。伫立龙虎阁观景台极目远眺,无晴空万里的澄澈,唯余雨雾沉沉的悠远深邃。左侧俄罗斯哈桑镇、右侧朝鲜豆满江市,连同脚下奔腾向东南的图们江,尽数隐于茫茫雨幕之中,朦胧绰约、若隐若现。
世人皆知防川是“一眼望三国”的边境胜地,而烟雨锁江的时节,眼中所见,不再是清晰分明的异国风物,而是被细雨涤荡后,愈发厚重深沉的历史沧桑。
江面之上,横跨两岸的俄朝铁路大桥经雨水冲刷,泛着冷峻的钢铁质感。低沉的轰鸣穿透层层雨帘自江心传来,仿若跨越岁月的历史回响。目光越过大桥,朝鲜豆满江市错落的楼宇静立烟雨之中,静谧安然。密密雨丝斜织成片,模糊了三国交界的地理界限,也让这片土地尘封百年的厚重过往,愈发清晰可感。
雨雾穿眸,恍若望见不远处静默矗立的土字碑。百余年之前,清末名臣吴大澂,亦是在这般风雨飘摇之时,面对积贫积弱的家国、步步蚕食的外敌,据理力争、寸土不让,以一身风骨守护疆土尊严。
昔日俄境的广袤土地,本是华夏固有疆土。《瑷珲条约》《北京条约》两道不平等条约,如冰冷利刃,生生割裂祖国万里河山。当年勘界立碑,沙俄肆意挪动界碑、蚕食疆域,吴大澂愤然重立土字牌,于长岭子增立铜柱,镌刻下“疆域有表国有维,此柱可立不可移”的铮铮誓言,以笔墨立风骨,以丹心守疆土。奈何山河飘摇、时局动荡,铿锵誓言终难抵乱世风雨。1900年沙俄入侵东北,护国铜柱惨遭损毁,断为两截,流落海外。
1938年,张鼓峰战役炮火纷飞,彻底封锁了图们江通往日本海的出海口。苏日两军鏖战边陲,炮火削平沙草峰、焚尽村落草木,防川沃土沦为焦土。自此,图们江水滔滔东逝,土字碑前路断海封。我们距蔚蓝大海不过十五公里,咫尺之遥,却隔尽百年沧桑。
雨势渐密,敲打着龙虎阁飞檐翘角,溅起细碎水花。归途途经的洋馆坪路堤,再次映入心间。这段仅八米宽、八百余米长的国土,如纤细坚韧的血脉脐带,紧紧联结着防川孤岛与祖国腹地。1957年,江水泛滥冲断路堤,防川一度成为孤悬境外的飞地,百姓出入故土,竟需借道他国疆域。直至国家倾力修筑新堤,这条归乡之路,才重归祖国掌控、固若金汤。
身旁的三亚友人静立观江,久久默然。我深知,她已然读懂这片北国边陲独有的气质。不同于南国海岛的明媚热烈,这片历经风雨的疆土,沉淀着刻入肌理的沉静、沧桑与坚韧。
防川的这场烟雨,洗尽尘世浮华,沉淀岁月峥嵘,让模糊的历史轮廓愈发清晰。晴日的防川,一眼望的是三国交界的地理格局;雨天的防川,一眼望的是百年沉浮的历史纵深。这片土地的一寸一土,皆为先辈以血肉之躯、不屈之志拼死守护;山河无恙、边疆安宁,皆是民族历经磨难、砥砺前行的铮铮脊梁。
我们踏着石阶缓缓下行,任由江风携着细雨拂过眉眼。江水汤汤,岁月无声,山河恒立。
防川不语,静守界碑、静待潮声、深藏出海夙愿。岁岁风雨、朝朝暮暮,这片热土始终伫立北疆,承载着边境山河的过往与今朝,吹拂着跨越百年、滚烫炽热的中华风骨。
□ 纪 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