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如豆念娘亲
回望岁月,最难忘的,便是汪清老屋里那盏昏黄的电灯。炕上铺得满满当当,全是学生的作业本。
我的母亲为人实在,做事认真细致,无论在哪里工作,都深得大家信任。母亲早年在县城小学任教,白天围着一班孩子忙碌,常常忙得脚不沾地。待到夜深,别人家早已安歇,我们家的土炕便成了她的办公桌。一摞摞作业本铺满炕面,几乎没有落脚之处。就借着那盏昏黄的灯,她红笔蓝笔交替批改,一笔一画,从不肯敷衍应付。那时我年纪尚小,只看见她整日牵挂别人家的孩子,陪伴我的时间寥寥,心底不免生出几分委屈。
纵然工作再忙碌,她也从未亏待过我。每日我放学归家,炕边的小书桌上,总会摆上些许吃食。有时是两块橘子瓣糖,有时是一个苹果或是苹果梨。都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却日日不曾间断,是她挤着工作间隙特意留给我的。我接过便吃得香甜,那时年少,哪里懂得,这份小小的零食里,藏着她无言深沉的疼爱。
儿时的我生性贪玩,上下学路上摘花追蝶,常常归家很晚。有一回玩得太过投入,天色完全漆黑,我仍迟迟没有回家。母亲心中万分焦灼,赶忙叫二哥出门四处找寻。我被领回家时,她又急又气,拿起笤帚疙瘩轻轻打在我的头上。那时我满心委屈,心中还暗自埋怨,全然体会不到,天黑不见孩子,为人母亲内心是何等煎熬。
还有一年正月十五,难得母亲得空,带我去林区俱乐部门前观赏花灯。街上人声鼎沸,灯火璀璨,一派喜庆热闹。不料一枚二踢脚从天坠落,第二响正好炸在我的棉袄右胳膊袖子上,衣袖瞬间崩出一个大洞,内里雪白的棉絮露了出来,万幸没有伤到皮肉。
母亲吓得心惊不已,再也无心看灯,拽着我匆匆回家。嘴上数落我莽撞贪玩,手上却一刻不停,找出针线,就着灯火连夜为我缝补衣袖。冬夜寒凉,她一针一线缝得细密结实,唯恐漏风冻到我。那些责备的话语之下,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后来全家迁居延吉,母亲调动工作,到城里的大医院从事人事工作。事务繁杂,往来人员众多,可她依旧做事一丝不苟,处事公道,待人宽厚。年年工作业绩突出,本有资格参评先进,她却总是把荣誉让给同事,从不争名夺利,单位上下,无不敬重她。
待到我长大成人,恋爱、结婚、生子。母亲依旧事事挂怀,大小琐事总要叮嘱几句,处处为我操劳。那时我年轻气盛,厌烦她絮絮叨叨,时常出言顶撞,就连她做的饭菜,我也会随口挑拣毛病。任性伤人的话语,就这样随口说给了最疼爱我的母亲。
2003年,母亲突发急症猝然离世,转眼已是二十余载。
如今人到中年,我才慢慢读懂母亲的心意。深夜灯下批改的作业本、书桌上的零食、寻我归家时的焦灼、元宵之夜缝补衣衫的针线,还有那些曾经令我厌烦的唠叨,桩桩件件,皆是她质朴滚烫的母爱。母亲不会说动听的话语,但她对我的爱,尽数藏在烟火寻常的点滴小事里。
每每傍晚点灯,灯火亮起的刹那,我总会恍然出神。暖光漫开,仿佛母亲从未走远,依旧在灯下忙碌,默默守望我的岁岁年年。母爱不会随岁月流逝消散,它栖于灯火之间,岁岁年年,静静陪伴我平安度日。
□ 季 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