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八忠烈,铸就山河万古魂——追寻敦化沙河沿戴万龄家族的抗日壮歌
—— 题记 ——
“九一八”,一个全体中国人刻骨铭心的日子。
1931年9月18日,日本关东军悍然炸毁南满铁路柳条湖路段,炮轰北大营,制造了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
山河破碎,苍生蒙难。九一八事变是中华民族十四年抗战的起点,也揭开了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序幕。那是英雄遍地的时代,是牺牲无悔的时代。在白山黑水惨遭侵华日军铁蹄践踏的危难时刻,一个闯关东来到敦化扎根的乡绅,年过六旬的戴家“掌门人”戴万龄(字洪昌,曾用名戴凤龄等)一把火烧尽地契借据,率全家50余口连同乡勇300余人高举抗日大旗,从首富大院走进抗联密营,投身抗日洪流。待到抗战胜利,偌大一个家族,仅余一名七旬老翁、数名遗孀与几名孤儿。
忠魂不泯,浩气长存。戴家有八人被追认为革命烈士,用热血写就一部家族与民族同生共死的悲壮史诗,更铸就一座穿越时空、永不褪色的精神丰碑。
九一八事变爆发95周年之际,“延报·深一度”融媒工作室团队走进敦化市沙河沿镇,追溯这支“戴家军”的血色足迹,探寻这段不曾尘封、永不能忘的民族记忆。
故园秋色,风过千军低吼
沙河沿镇河东村南台子组,连片玉米秆高叶阔。秋风掠过,叶片哗哗作响,如千军低吼,又如英灵回响。

戴家大院原址
吉林省东北抗联研究会理事、作家李君站在田埂边,指向前方:“这就是戴家大院原址。东西绵延约两百米、南北长百米,院墙厚八尺、高九尺,四角修建了石炮台。”
百年前的戴家气象,在秋阳下渐次展开:拥地近四百垧,在敦化、宁安两地开设烧锅、油坊、磨坊、粉坊、豆腐坊及粮酒药材商铺若干,是敦化城东富甲一方的大户;家中常年雇用100余名长工,全村村民多是戴家佃户;有“炮手”看家护院,拥枪百余支。
但戴万龄从未以势压人。戴家族谱记载,每逢灾荒,戴家主动减租,慷慨解囊,救济乡亲。他在家中开设私塾,令子孙学习历史、军事,严禁喝酒、抽大烟、赌博、懒惰。家训讲“孝悌、勤俭、忠义传家”:上孝父母长辈,下敬兄弟姐妹手足;勤劳治家,勤俭度日;对家族有责任,对社会有责任,对国家更要有责任。
“人要有志向,要精忠报国。”李君说戴万龄给儿子们取名克勤、克俭、克吉、克志、克选、克政,名字里已埋下家国情怀的种子。老大老二,意在克勤克俭,承续家业;老三老四,寄望经营商贸、顶门立户;老五老六,则期许在军政方面有所作为。

李君讲述戴家抗战事迹
在李君的讲述中,记者仿佛回到了那硝烟弥漫的年代。1931年9月18日,九一八事变骤然爆发。山河变色,黑土蒙尘。1932年2月,东北军旧部王德林在延吉小城子举旗抗日,成立中国国民救国军,首战攻打敦化县城。攻城前,王德林专程来到山东老乡、结拜兄弟戴万龄家中。戴万龄杀猪宰羊接风,席间拍案而起:“我愿举家投靠,共同报国!”
王德林当即任命戴万龄为乡团大队长。戴万龄迅速集结戴家子弟、亲属和家中“炮手”,又组织沙河沿附近村屯青壮,300余人组成乡团大队。1932年2月20日攻打敦化,戴万龄所部攻南门,《国民救国军抗日血战史》载:“幸赖士兵用命,前赴后继,冒死前进,于七时将南门冲开。”
不久,乡团大队被改编为国民救国军第五营,戴万龄任营长,因以戴家子弟为主体,被称为“戴营”。
此去,便是丹心碧血、青山埋骨。
烈火焚契,断门一去不回头
戴万龄深知,举家抗日便再无回头路。他变卖所有商铺和作坊,换作枪炮弹药。然后在戴家大院前,将全部地契、借据投入烈火。
烈焰噼啪爆响,浓烟冲天。有乡亲跪地哭求:“老太爷,留一点家业吧!给子孙留条后路!”戴万龄挺立火前,目光如炬,声如洪钟:“房子烧了咱再盖,鬼子不赶走,咱在哪儿都没有家!”李君将他多年来从史料中获得、从乡亲们口耳相传中听到的戴家传奇绘声绘色地讲给记者听。
这一把火,烧断了一个家族的退路,也点燃了他们作为中华儿女的骨气。今日回望,那冲天烈焰分明是中华民族在危亡之际发出的不屈嘶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戴万龄举兵抗日的举动引来日伪军疯狂报复,留守家中的堂弟戴万生被刺刀挑死,戴家大院在烈火中化为一片焦土。
“戴营”队员多是猎户出身,行动敏捷、枪法精准。戴万龄治军有方,建立了一套独创的战斗编组方法:一个班十几人分为三个战斗小组,每组五六人。前排中间是神枪手,边跑边打,专打机枪手和指挥官;左边递枪,右边接空枪,后排退弹壳、上子弹,循环往复。这种战术以枪法准、冲锋猛弥补武器劣势,在几次突围战中大显神威。
1932年3月18日,原额穆县滴嗒嘴子枪炮声响。吉林省东北抗联研究会副会长张彦夫带记者来到伏击战原址——敦化市官地镇滴达村。草木半掩的山沟间,他立定脚步:“就在这里,戴万龄率第五营配合卓景福连,伏击伪满军曲团,毙敌120名,缴获给养车17辆、辎重车3辆。”此役载入1933年版《国民救国军抗日血战史》,更重要的是,此战击毙伪营长李子桥。

张彦夫在滴嗒嘴子战斗遗址讲述滴嗒嘴子战斗经过
此后,“戴营”随国民救国军转战吉林、黑龙江东部,参与镜泊湖连环战、二次三次攻打敦化及攻打额穆、安图、东宁等战斗,每一战,都有戴家子弟倒下。
1933年1月,东北抗日形势急转直下,国民救国军陷入孤立无援。王德林退至中苏边境东宁县瑚布图河一带,决定带伤病员和家眷撤至苏联。他劝戴万龄同行。
戴万龄毅然谢绝:“我生为中国人,死为中国鬼,决不入异国他乡!”
随后,戴万龄率部与柴世荣旅会合,归周保中麾下,先后加入绥宁反日同盟军、东北反日联合军第五军、东北抗日联军第五军——从此走上中国共产党统一领导下的抗日道路,直至牺牲。
从长白林海到松嫩平原,从“戴营”到东北抗联第五军,戴家一族用鲜血与生命印证:只有中国共产党,才能把分散的民间抗日力量凝聚成坚不可摧的钢铁洪流。
松林静默,一门八烈士血写忠魂
戴家祖坟,坐落在一片静穆松林之中。几座低矮土坟被草木环抱,其中戴万龄、戴克俭等人的坟冢皆是衣冠冢。

埋葬戴万龄烈士的戴家大院南方的小南山
戴万龄曾孙、戴克政之孙戴世忠告诉记者,1937年秋,其太爷为给东北抗联筹粮,秘密潜回沙河沿,在隋家渡口被船家认出告密。敦化宪兵队用铁丝穿拇指、钢板夹身、泼汽油烧,酷刑用尽,戴万龄始终未吐一字。
敌人将戴万龄游街示众。一路上,他对乡亲们高喊:“乡亲们不要怕,日本人早晚会完蛋!”最终,66岁的戴万龄被扔进狼狗圈,尸骨无存。
三子戴克吉为营救父亲,率队夜袭马鞍山,寡不敌众,与十几名战士一同牺牲。
戴万龄其余几个儿子和很多戴家子弟、姻亲都血染疆场——
戴克勤,1935年东宁突围时腿部重伤,后因伤口感染去世;
戴克俭,1935年末东宁掩护部队撤退时牺牲;
戴克志,1935年东宁突围负重伤牺牲;
戴克政,1938年带13名战士在小团山子遭200多个日伪骑兵包围,激战3小时,戴克政与9名战友壮烈牺牲;
戴万龄的弟弟戴万春,堂弟戴万珠、戴万发,二女婿梅占山,连襟路长平,三儿媳任氏,六儿媳柴氏……都牺牲在抗日战场。
1938年,时任东北抗联二路军总指挥周保中在日记中怀念戴克政时写道:“少壮将星遽告殒折,为民族国家解放牺牲光荣,堪同日月齐光。惟今五军栋梁摧毁,后继乏人,殊为感慨也。”
戴家“万”字辈、“克”字辈,尽数殉国。57人参军抗日,最终仅剩几人幸存。
这是怎样的人间惨剧,又是怎样的民族脊梁!
“戴家军”中还有一群巾帼英雄,以二儿媳寇氏最为突出。
在丈夫戴克俭牺牲后,寇氏把戴家女眷拧成一股绳——“男人前线打,咱们后头不能散”。她是“戴营”救护队长,缝衣送饭抬担架,还管戴家几个孤儿。戴克政牺牲后,其子、当时4岁的戴友喜(戴世忠之父)由寇氏抚养长大。
戴友喜出生在东宁战场。1934年11月,冰天雪地,转战颠沛。母亲柴氏在缺医少药中离世,襁褓中的婴儿没了奶水,一哭便可能暴露目标。戴万龄曾含泪拔枪,欲舍弃这个年幼的孩子。寇氏与高氏太奶跪地苦苦哀求,方才保住戴家这条血脉。此后,寇氏把戴友喜揽进怀里,在饥寒与追捕间把他养大。漫长转战中,她也曾经历丧子之痛,却仍把戴家的孤儿一个个护住。
1937年戴万龄牺牲后,寇氏带一群老弱妇幼隐姓埋名,藏匿在娘家寇家屯(现为沙河沿镇长乐村),日本宪兵来查,她就将烈士遗孤说成是屯里孩子,巧妙躲过灾祸,直到1938年底才回到老家。
当年与戴家遗孤一同长大的孩子——寇氏的侄子寇永利,如今依旧住在长乐村,现已88岁高龄。关于幼时种种,他已记不太清,只依稀记得“姑姑性格敞亮,能顶住事儿”。
这些戴家的遗孀们,没有留下太多名字,却以柔弱之躯,扛起了这个家族最后的血脉与希望。
正名之路,两代人接续终不悔
戴家大院化为焦土,家书尽毁,亲历者所剩无几……戴家人抗战的故事只能靠乡亲们口耳相传。
为戴家英烈寻史正名,是一场跨越吉黑两省、历时多年的漫长跋涉。

戴世忠在戴家大院原址讲述当年历史
戴世忠说,父亲戴友喜一辈子“闲不住”:“吃完饭就骑车出去跑,不是串门,是寻证人、抄史料、跑政府部门,不是争功,是要让祖辈们死得明白。”
1995年,在戴友喜等后人的奔走下,戴克政被民政部追认为革命烈士。但戴友喜没有停下脚步,因为爷爷戴万龄和更多亲人的英名,依然沉没在历史深处。直到临终,他仍嘱托后辈:接续完成这件憾事,让忠魂得以安息。
这一棒,交到了戴世忠手中,也由更多人自愿接过。

戴氏家谱
2013年,张彦夫在调研东北抗联历史时见到了戴世忠。戴世忠从柜子里取出红布包裹的一本泛黄家谱,纸页间带着战火的焦痕。交谈中,戴世忠道出心底的期盼:“时间一天天过去,知情者越来越少。我们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捐躯的祖父辈死得其所、魂归故里。”
“决不能让英雄流血流汗又流泪!”张彦夫深受触动,郑重承诺。
一支由党史专家、历史学者、东北抗联文史爱好者与社会志愿者组成的史料挖掘团队迅速组建,踏上了为戴家英烈寻史正名的征途。
数年间,他们克服经费短缺、史料匮乏、线索零散等诸多难题,倾注几乎全部业余时间,足迹遍布城市乡村,多次奔走于吉林省、黑龙江省等地,在一位位高龄老人的口述中一点点搜寻关于戴家的痕迹和记忆,经过深耕细挖、逐件考证,拼接出那段一度沉寂于时光中的烽火岁月。
与此同时,敦化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戴氏家族抗战历史挖掘工作。市委宣传部、市关工委、市革命老区建设促进会、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等多部门及沙河沿镇党委政府先后召开专题论证会、座谈会、研讨会50余场,并组织老干部、党史专家、党校教师等深入村屯、查阅档案、走访遗属、比对史料,精心梳理形成《戴万龄家族抗日斗争始末》《戴氏家族抗战基本史实》等材料上报。开国少将彭施鲁、李荆璞、王明贵,周保中将军遗孀王一知及女儿周伟,抗联老战士李敏等纷纷致信有关部门,为戴家英烈正名之路提供了有力佐证。
2020年,戴克政入选全国第三批著名抗日英烈。2022年12月,吉林省退役军人事务厅正式批复,追认戴万龄、戴万春、戴万珠、戴万发、戴克俭、戴克吉、戴克志7人为革命烈士。
至此,戴家一门八烈士终得正名。
消息传来,戴世忠热泪纵横:“先辈们舍生取义以身许国的赤诚忠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2025年9月3日,戴世忠作为东北抗联后人赴京观礼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听到礼炮轰鸣,看到雄赳赳气昂昂的解放军,让我想到当年老祖宗们手握钢枪、挺起胸膛,走上抗日战场同敌人厮杀的模样。如今祖国强盛,就是对先烈们最好的告慰。”
硝烟散去,山河重塑;丰碑永矗,浩气长存。
敦化市老促会副秘书长张指挥介绍,近年来,敦化市老促会持续挖掘陈翰章、戴家等敦化本土抗联群像,通过收集史料、实地调研,让英雄故事从史料里走出来、从松林里站起来,为革命老区建设、当地经济社会发展贡献力量。
沙河沿镇党委副书记、镇长夏继鹏说:“当年戴万龄毁家纾难,带着一家老小和乡亲们拉起抗日队伍,一家人都为国捐躯了,给咱们留下了特别宝贵的红色精神财富。”他表示,沙河沿镇已组建戴家烈士事迹宣讲队,常态化开展红色宣讲;推进戴家红色文化广场建设,努力将其打造成集红色教育、文化传承、研学体验于一体的红色阵地,让红色基因代代相传。
多年来,戴世忠始终保持一个习惯:每年春节,团圆饭开饭前,郑重地将“革命烈士证明书”摆在桌案上,面前放好水果、糕点、饺子。今年,他的小孙子在学前班仰着小脸说:“我家老祖宗是抗日的!”语气里全是骄傲。戴世忠笑了,眼眶也红了。
戴世忠说,父亲为他取名“世忠”,盼他为人忠厚、忠义;弟弟名“世平”,盼世间和平,不再有战争;还有“世明”,盼他明事理、做明事人。名字之间,藏着一个家族从战火中走来的全部祈愿:忠义传家,血脉不断,根不能丢。
“家族史要代代相传,这是一段珍贵的历史。”他说,“国家需要我们,我们还会和先辈一样,担负起保家卫国的责任。”
95年前,南满铁路柳条湖段的爆炸声撕裂了中华大地的夜空。
95年后,站在戴家故园,秋风起处,我们仿佛看到了戴万龄烈火焚契时的不屈目光,看到了戴克政23岁喋血沙场的青春,看到了寇氏抚养烈士遗孤的日日夜夜,看到了后人接续奔走为英烈正名的执着,以及戴世忠站在天安门观礼台上奔涌的热泪……
危难来临之际,一个家族可以迸发出怎样的血性与担当;民族存亡之时,千千万万普通中华儿女能够汇聚成怎样气壮山河的力量——这就是戴万龄家族,用生命和鲜血,交出的厚重而壮烈的答案。
一门八烈士,浩气贯长虹。
脚下这片滚烫的黑土地,永远不会忘记!
伟大不屈的民族,永远不会忘记!
延边日报全媒体记者 邢玉才 葛威 张栋辉/文 陈延龙/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