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 膀
我妈摸根擀面杖杵在我面前。完了,我要变成饺子皮儿了。
我眼睛盯着抽屉,隐私像饺子馅一样散落一地,我的心也跟着散了。那都是我的宝贝,小人儿书不说,一本泰戈尔诗集,一本集邮册,最重要的,还有一本日记。日记本装在一个配套的纸盒里,纸盒的抽口处,有一道小小的密码锁,指头滑动可以上锁解锁的那种。
密码锁稀烂。日记本像河蚌被人掰开两片壳,被迫袒露秘密,零落在那,可怜。我妈的目光像针,一针一针扎我,我的自尊像一包脓血被刺破,爆裂无声。
我妈说:“翅膀硬了是不?你不想念书了,可以不念。”
我心说,不硬还软一辈子呀?
我妈说:“成天整那些没用的,能念好书吗?”
我心说,我喜欢诗歌、喜欢集邮,怎么就没用了?
我妈说:“还稀罕上同桌了,想搞对象咋地?你才多大?”
我心说,我稀罕谁,用你管?偷看我日记,可耻!
我妈看我像个哑巴,火又来了,擀面杖一抡。
我妈擀面杖刚要落下,我爸进屋了。他捡起那把被砸烂的小铜锁,看看我妈又瞧瞧我,哈腰收拾残局。我爸拾起日记,搭一眼就把目光收回去了。说句“回头给你换把锁”,拽我妈走了。
我妈回头剜我一眼,这一眼,数不清多少含义。我心里一震。
走到门口,我妈突然挣脱我爸的大手,吼起来:“明天别上学了,给我在家反省。搞对象,还念什么念!”
我爸一把薅住我妈跨出门,门外我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省吃俭用供你念高中,你把心思都用哪了?你对得起你爸在锅炉房撇大锹吗?你对得起你妈在工地搬砖吗?”
晚上,我一个人在我的小屋里看月亮,我感觉自己光着身子站在全世界面前。扒光我衣服的,正是我妈。
第二天我妈真就不让我上学了。我听到我爸在外屋地跟我妈掰扯。他干不过我妈,嘴跟不上,脾气也没我妈酸叽。我妈是我将来说媳妇的反面教材。我之所以暗恋同桌,就是因为她温柔又会写诗。我也有满肚子诗,可惜只能憋在日记里。我知道有些话说出去就是祸,我知道有些话能点得着火。可是我不知道,我妈砸了一把锁,放出了祸,点着了火。我把日记撕了个粉碎,看着一地悲伤,没有眼泪可流。
一整天没上学,也不吃饭。我爸叫了我好几回,我装聋子。我的隐私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还有必要吃饭活下去吗?晚上我听见外屋地有动静,是同学兰青来找我。我妈矮着声音说:“他病了,歇着呢。”
送走兰青,我爸进屋,搬个板凳坐在我面前:“孩子,你真得把精力都用在学习上。整别的,怕你耽误念书。考不上大学,你就得跟我去锅炉房推煤。”
第二天,我终于开口,我说:“爸,你们不干涉我,我能考上。干涉我,我才考不上。”
这话给我爸这大老粗整得有点迷糊,他挠挠脑袋走了。
第三天晚上,我爸又来叫我:“啥意思?绝食呀?你妈都担心死了。”
我说:“爸,我真吃不下,我在反省。”我把反省俩字咬得很重。
我爸说:“你妈让你明天上学了,你道个歉。”
我说:“我反省了,该道歉的是我妈。”
我爸耷拉下脑袋:“你们娘俩顶牛,咋个收场?交学费是为了念书,不是为了搞对象,你妈也没毛病。”我盯着我爸的眼睛,忍着愤怒说:“爸,那叫搞对象吗?那是我的隐私,隐私,你懂吗?我妈有什么权利看我日记?”
我爸咽口唾沫,憋了半天,整句:“你妈给你花钱,多少……还没点儿权利吗?”
我瞬间被击中。我脑子里的诗行全部变成了笑话。那一刻我感觉到,身上的衣服,肩不够宽了衣襟不够长了。
我说:“爸,我饿了。”
我爸露出惊喜,赶紧拉着我出来吃饭。两天没见着我妈,她瘦了。我注意到,饭桌上多了一道我最喜欢的菜:烧鸡。
我默默地扒拉饭菜,吃不出任何味道,烧鸡一口没动。
电视里一个动物节目吸引了我,是一只老鹰训练雏鹰的情节:雏鹰长到差不多了,老鹰会把雏鹰带到悬崖边,逼着雏鹰跳崖。雏鹰不敢跳,老鹰就把雏鹰蹬下去,坠崖的雏鹰没有胆量打开翅膀起飞,就要跌落到崖底摔死。
这个节目看呆了我,看呆了我爸,也看呆了我妈。
我看出我妈想跟我说话,没说出口。
我突然想跟我妈说话,也没说出口。
我爸撂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把新锁,说:“一会儿我去给你修好抽屉,以后这把锁,一辈子,就你一个人能开,行吗?”
我眼一热,看向电视。电视里一只雏鹰在落崖的瞬间,突然抖搂开翅膀,头一昂,展翅飞向蓝天。
我没说话,夹了一块鸡腿放进我妈碗里。
我妈也没说话,夹了一块鸡翅膀,放进我碗里。
我爸,无声地落泪了。
□ 高春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