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土地之上（二篇）

春    芽

2024年，我的孩子降生了。初为人母，我真切体会到孕育过程的艰辛与酸涩。但所有付出皆有回响，当新生命降临的那一刻，当听见孩子清亮的第一声啼哭——那是我此生听过最动听的声响。

我想，这亦是土地的喜悦。于寒凉之中孕育生机，静静等待春芽破土。土地默然不语，万物自有回响。这份蓬勃的新生欢喜，足以消融冬日所有冰封。新芽破土而出，向阳而生，终成世间鲜活的光景。

我们皆是大地孕育的种子，是扎根故土、汲取先辈热血与信念成长的新芽。我们承托过往，亦奔赴希望；是时代的新生，亦是被时光寄予厚望的未来。春芽的生长，始终牵绊着一方土地的命运。人离故土便失了根基，如同浮萍漂泊无依。土地，是世人最安稳的归宿。我们都是这片土地生发的新芽，是消融的残雪，是冻土之下沉默的力量。

如今村落日渐清寂，越来越多故土儿女奔赴远方、闯荡他乡。可承载生命的土地，永远生生不息。过往的长风沉淀成每个人心底的记忆，旧岁的烟火与温情，终会滋养出新的希望与新芽。我仿佛看到，那些随风飘散的柳絮、奔赴远方的蒲公英，纵使漂泊万里，终能循着心底的执念，寻得归途，与故土相拥，叶落归根。生命总以万般模样更迭生长，新芽岁岁萌发。一如春天从不会缺席，人生纵然经历万般跋涉，终能邂逅光亮与期许。

那些辗转漂泊的深夜里，你日夜惦念的原野，终会化作心底生生不息的新芽，在漫长岁月中，时时唤醒初心、催人向上。你身后的故土从未荒芜，岁岁抽芽，岁岁逢春，为你孕育生生不息的温柔与希望。

冻    土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踏足这片冬日的土地。

那三棵树，每每看见，却仿佛初见。脚下冻土凛冽，承载着北方冬日独有的寒凉。枯枝静伏冻土之上，似被严寒封存生机，静待春风解冻、万物复苏。或许，它们只是深埋泥土、安然蛰伏，以一场沉睡，熬过凛冽冬日。

这片冻土，藏着农人岁岁耕作的冬韵，镌刻着一方土地独有的记忆。我像一位贸然闯入的访客，静静伫立，小心翼翼贴近这片静谧的天地。我想走近那三棵老树，聆听风霜低语，循着它们扎根岁月的视角，凝望我朝夕生活的村落。

远处隐约传来牛哞、犬吠与乡人低语，烟火气息绵长。我缓步前行，田间隆起的土丘，让心底生出几分怯意。人这一生，似乎天生敬畏无声的岁月、敬畏天地间无形的过往。细碎白雪缓缓飘落，我盼雪落得再大一些，掩去心底所有惶恐。原来我畏惧的从不是寒冬与旷野，而是心底无端的杂念；而包容万物的自然，始终温柔接纳所有奔赴与停留。

纵使心怀忐忑，我依旧执意向前。耳畔传来鸦鸣，天光明朗、四野清亮，我知自己心怀坦荡、向阳而行。冬夜的余迹、枯寂的草木、深埋土壤的过往灵魂，从未消散，始终沉淀在这片土地里，岁岁长存。

我常常默然自问：凛冬冻土，冰封的究竟是万物生机，还是岁月过往？厚土之下，又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与信仰？我俯身蹲下，掌心轻贴寒凉的土地。寒意自土层深处缓缓浸透四肢。土地的记忆层层叠叠，一如冬雪覆雪、岁岁叠加。一寸寸寒凉向下蔓延，漫向遥远过往，漫向这片土地铭记的忠魂。孤山子村的土地，曾留下陈翰章将军驻军的足迹，藏着他的呼吸、他的坚守，他面对家园的最后凝望。

我缓缓转身返回，村落的轮廓在风雪中渐渐清晰。悄悄算来，驻村两年时光，我的内心始终安稳平和。我深知，这份安宁与笃定，皆源于这片土地的滋养与包容。两载朝夕相伴，我熟识了这里的乡人。乡村男儿质朴真诚、坦荡热忱，自带山野江湖的温良义气。这份品性，是土地赋予的风骨，是春耕秋收沉淀的纯粹，是烈日风霜镌刻的模样，是粗糙掌心扛起的生活重担和家庭担当。这亦是我深爱之人身上最动人的品性。这片热土，是他的根，是他的家，是他一生心安的归处。

一方土地的生机，离不开生命滋养、文脉传承。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世代相传的精神风骨、躬身实干的质朴品性，便是这片土地最丰沛的养分。冻土往复轮回，暗藏生存密码。纵使乡人奔走四方、跨越山海，这片土地滋养的精神也早已融入骨血、代代相传，成为每个游子与生俱来的底色与执念。

□  张安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