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那双蓝帮鞋
1988年,我刚到镇中学读初中,每天往返五公里山路。家里买不起自行车,上学放学的路,全靠双脚一步步丈量。
那时候,我特别渴望拥有一双小白鞋。班上很多同学都穿着,走在操场上,白得耀眼。可小白鞋并不适合走山路:清晨会被露水打湿,雨后容易沾染泥泞,晴天又沾满尘土,极易磨损。我深知父母不会应允,便暗暗下定决心,自己攒钱购买。
每逢放学得早,我就钻进路边的灌木丛“寻宝”——采摘蕨菜。它们蜷曲着嫩绿的芽头,像握紧的小拳头,等着我小心翼翼地逐一采下。回到家中,我借着昏黄的灯光,将蕨菜按高矮整齐扎成小捆,菜梗清润滑嫩,满手都是清幽幽的草木清香。
把蕨菜送到收购站售卖时,老板总是面色严肃,拿起厚重的切刀,将我精心整理好的蕨菜按在案板上,“咔嚓”一声,切去一大截根部。清脆的声响,总让我心里忐忑不安。彼时收购价是一斤两角钱。就这样,靠着这些被“截根”的蕨菜,我一分一分积攒了两周,凑了七八块钱。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微微发潮。
站在供销社的柜台前,我再三犹豫。小白鞋虽精致却不耐穿,根本不适合崎岖山路。为了能穿得长久些,我最终选了一双蓝帮五眼鞋。鞋帮是澄澈的深蓝,恰似雨后初晴的长空;厚实的白鞋底格外耐磨;五排规整的扣眼配上黑色鞋带,朴素又结实。我心底生出几分欣喜:这是我靠自己劳动换来的,父亲定会夸我务实懂事,母亲也会欣慰我从不向家里索取。那份因舍弃小白鞋而生的淡淡怅惘,也被踏实的获得感尽数冲淡。
那天是周六,学校只上半天课。我早早换上崭新的蓝帮鞋,脚步轻快得如同踏着云朵。夜雨初歇,山路洁净无尘,暖阳温柔地洒在草叶上,露珠闪烁着碎钻般的微光。我走路格外小心,专挑干爽的落脚处迈步,好似脚上的新鞋,是需要万般呵护的珍宝。
镇子边缘有一座木吊桥,桥面木板稀疏,缝隙间能看见桥下潺潺流水。桥的另一端是低洼地,雨后必定积满泥水。往日我都会带着旧雨靴,到桥头换鞋通行,可那天我左右为难:舍不得新鞋沾染泥污,拎在手里又怕不慎弄脏。四下无人之际,我用油纸仔细包好新鞋,悄悄塞进桥下的石缝深处,又扯来野草层层遮掩,想着放学回来再取出穿上,便是两全之法。
下午放学,我和同伴一路说笑,步履轻快。温柔的山风拂面,闲谈肆意散漫,藏鞋的事早已被我抛到了脑后。直至暮色渐浓,走到家门口,听见母亲唤我吃饭的声音,我心头猛地一沉,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我的鞋还在石缝中等我呢!无奈天色将晚,往返山路近十里,再折返取鞋已然来不及。那个周日,我坐立难安,心中百爪挠心。好不容易熬到周一,天未破晓,我便匆匆奔向桥头。
石缝间遮掩的野草还在,我颤抖着手拨开草丛向内探去——里面空空如也。我伸手探进石缝深处摸索,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潮湿的石壁与几片腐朽的落叶。我不肯甘心,围着桥底、河滩反复搜寻,终究一无所获。唯有河水依旧静静流淌,仿佛无声嘲弄着我彼时自作聪明的模样。
我颓然坐在冰冷的石头上。初升的朝阳落在我空空的双手上,落在空旷冷清的桥洞下。那一刻我深知,自己弄丢的不只是一双新鞋,更是我一捆捆采蕨菜、一点点攒出来的底气,是一个少年纯粹的骄傲与体面。
三十余年倏忽而过,我渐渐养成了爱买鞋的习惯。鞋柜里摆满各式各样的鞋子,当年无比羡慕的小白鞋、更精致耐磨的鞋子,我都一一拥有。
可无人知晓,记忆深处那双遗失在桥底石缝的蓝帮鞋,始终熠熠生辉。它时时提醒我:何为体面,何为骄傲;如何珍惜拥有,如何释怀得失、直面人生的遗憾与苦涩。
□ 赵春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