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盛景
端午节上午,我专程前往敦化市江南镇山头村大崴子,去赴一场蒲公英花海之约,探寻当地人盛赞的湿地秘境。
这片崴子坐落于山头村南侧约两公里处,地域开阔坦荡,东、南、西三面环山。东西两山相距约两公里,顺着湿地向南延展,依次排布着一道沟、二道沟、三道沟、四道沟。翻越南山,即是万家屯东山。这里山林生态完好,塔头甸子绿意葱笼,满目生机。湿地之中,七八株高大柳树撑开伞状树冠,成群牛羊徜徉树下,悠然自在。
置身湿地之间,满目景致层层铺展,目光随无边绿意延伸,呼吸也不自觉变得轻快绵长。晴空澄澈,透着宝石蓝;流云舒展缱绻,暖阳为云朵镀上一层耀眼金边。满眼绿意奔涌而来,山林的苍翠悠远沉静,湿地的新绿清亮鲜活,蒲公英的嫩绿倔强蓬勃,层次分明、各有风姿。一处直径十米左右的水洼,几枝落叶松枝干横卧水面。我抬脚踏上枝干,身躯微微摇晃,枝干深深陷入泥泞。唯恐沾湿鞋袜,我寻来两截黄花松枝干握在手中作为支撑,借力向上撑举身体,减轻脚下负重。途中,一道沟塘横亘眼前,沟内铺满经年累积的枯枝落叶,踩踏其上干爽暄软,暖意融融。相较湿地深处,沟边丛生的蕨类植物长势稍显疏浅,少了几分繁茂葱郁。沟塘两侧,柞树、榆树、杨树、枫桦、白桦、刺嫩芽错落丛生,繁茂枝叶层层交错、遮天蔽日,造就了一方清幽静谧的林间秘境。
最先闯入视野的,是一簇簇素雅洁白的金银忍冬花,抬眼望去,金银忍冬林连绵成片、蔚为壮观。这类落叶灌木高低错落,高株可达五六米,矮株也有一人高。枝叶繁密簇拥,树冠饱满圆润,让幽深沟塘别有洞天。金银忍冬的叶片为纸质质感,多呈卵状椭圆形或卵状披针形,叶片长度约五至八厘米,片片青翠透亮、光泽温润。我尤为偏爱金银忍冬的花朵,花生于幼枝叶腋处,花冠呈素雅唇形。繁花盛放之时,万千白花缀满枝头,宛若群鸟栖立枝丫,凑近细嗅,一缕清浅花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提起金银忍冬,多数人倍感陌生,可说起它的俗名“王八骨头”,当地人便耳熟能详。这一奇特的名字,源于它坚韧的枝干,木质坚硬、韧性极佳。据说手指粗细的枝干,即便成年人力气十足,双手用力弯折也难以折断,可见其名不虚传。
金银忍冬花开别致,初绽为素白,盛放渐染浅黄,时序更迭之后,便结出艳红果实,经冬不落。红果误食易引发头晕和腹泻,却是林间树鸡钟爱的美食。隆冬时节,大雪覆满山野,点点红果缀于皑皑白雪之间,格外醒目。树鸡循香而来,落于枝头啄食浆果、觅食饱腹。早年,当地人熟知树鸡这一习性,冬日便在树下撒落浆果,以此诱捕树鸡。如今,随着大众生态保护意识不断提升,捕鸟之举已然绝迹,林间飞鸟得以安然觅食、自在栖息,也间接助力了金银忍冬的自然繁育与种群扩散。
穿过幽深的金银忍冬林,壮阔无垠的蒲公英花海猝不及防映入眼帘,仿佛推开花海之门。这片花海占地约八十公顷,此刻仅有零星蒲公英擎着金黄花盘,多数植株已然褪去繁花,结出蓬松洁白的冠毛球,宛若散落山野的白色诗行,静静等候山风赴约、乘风远行。我随手摘下一枚毛茸茸的种球,轻轻一吹,轻盈细小的绒毛裹挟着种子,开启一场浪漫的山野漂泊。漫步花海之间,白绒绒的冠毛球随风摇曳,宛若白裙翩跹,携无数种子乘风而起,在身后翻涌成一片温柔的白色浪潮。
我暗自猜想,冬日啄食金银忍冬红果的树鸡,穿梭林间、嬉戏山野,时常驻足这片蒲公英坡地。金银忍冬的种子随飞鸟粪便散落山野、扎根破土,于是荒坡之上,便生出这成片的金银忍冬新苗。这便是大自然最温柔的生存智慧,草木以甘甜果肉为酬,邀约飞鸟充当自然“快递员”,借飞鸟的羽翼与迁徙,让种子跨越山海、落地生根、繁衍生息。
在广袤的长白山林区,许多草木都有专属的“快递员”。金银忍冬传种的“快递员”是太平鸟、灰喜鹊与树鸡;臭李子依靠乌鸦、斑鸠传播种子;山丁子的繁衍,则依赖蜡嘴雀、朱雀穿梭助力。
这片生态群落,生机远不止于此。除了金银忍冬与漫山蒲公英,遍地苜蓿草贴地而生,细嫩枝叶密密匝匝、铺覆大地,宛如一张绵软厚实的绿毯,严严实实地护住土壤,让整片山坡不见裸露黄土。苜蓿与蒲公英交错共生,层层绿意交织蔓延,让昔日满目伐迹的荒坡,重焕盎然生机。林间错落挺立着人工补植的云杉,株株挺拔苍翠,如身披青衫、头戴斗笠的卫士,默默守护着这片花海山林的安然静谧。或许未来,高大的云杉与繁茂的金银忍冬,将成为这片山野的主角,苜蓿、蒲公英悄然褪去繁盛,化作林间点缀,更有新生草木破土而出,竞相争夺山野沃土、肆意生长。
就将一切交给四季吧!而我虽沉醉于这片山野盛景,却只与清风花海合影留念,再挥挥衣袖、静静告别,不带走山间一缕清风、一片绿意。
刘德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