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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入梦来

2026-06-24 16:38来源:延边新闻网

那片土地,最初是以山林间尚未燃尽的篝火,落进我的梦里。

准备走边防前的那几夜,我总陷在同一个梦境里,那是抗日硝烟弥漫的边疆:一队模糊的身影,跋涉在没膝的风雪里,他们的身上挂着一层透明的冰甲,枪栓冻得拉不开,向着更深的严寒与黑暗,跋涉而去。他们不说话,呵出的气息一出口,瞬间就消失在雪夜里。

梦中惊醒,窗外是沉沉夜色。然而,梦中密营的篝火,只剩温热的灰烬,雪地上散着未被风吹散的余烟,依然缭绕心头。

直到走出珲春站。

风是清冽的,直白地扑在脸上,像一把柔软的毛刷,刷去了梦中所有的阴翳。空气里有股松针和雪混合的、干净利落的气味。站不大,米黄色的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最醒目的是头顶那些标识牌,中、俄、朝、英四种文字静静地并列着,如沉默的宣言。

一个高大的俄罗斯男人,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走过,箱轮碾过光洁的地砖,发出沉稳的隆隆声;几位穿着素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朝鲜族阿妈妮提着布包,用柔软的语调说着什么,笑声轻得像屋檐下的风铃,被最细的风轻轻吹动。站前广场开阔,出租车排着整齐的队,司机并不吆喝,只是静静等着。

一切都有条不紊,洁净,安宁。

“雁鸣闻三国,虎啸惊三疆”——此刻,这句话才像一颗投进心湖的石子,漾开真实而清晰的涟漪。边疆,不再是地图上模糊的轮廓,而是扑面而来的、甚是清新的风,是耳边陌生的语音,是眼前沉静而内蕴劲道的秩序。

车往防川。

穿过珲春城,街道宽展,楼宇明净,行人神色从容,首先抹去我心中一层惴惴不安。路逐渐贴近图们江延伸,便成为边防公路。车轮滚滚,窗外的景致,也换作了另一种语言。是冬日北方林野的语言。柞树赭红带金的枯叶,紧抓枝梢;白桦林一片素净,银亮树干如箭射向灰蓝天空;黑松是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这些色块与线条交错、并置在一起,颜色是斑驳的,又是和谐的,最终在天地间铺展成一片巨大的、自然织就的粗粝毡毯。偶尔,有牛羊在树林间晃动,颈下的铃铛声被风送来,脆生生的,又远远地散入空旷。

来接我们的边防战士小陈是南方人,家在海边,话少,目光常落在窗外无边的林子上。“巡逻的路长。”他开口,声音不高,“冬天雪大,能没过膝盖,得拿棍子探;夏天草深,蚊子隔衣能叮透。”他挽起袖口,小臂上有几个深色疤痕,如野莓籽嵌在皮肤里。

问他何时最想家。他望向江对岸山脊线,看了好一会儿:“夜静时。特别是十二点到两点的哨。那时风好像睡了,林子无声,静得能听见耳朵里嗡嗡响。星星特别亮,低得似乎要掉下来。那时候,就特别想家,想我妈做的沙光鱼汤面。”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点浓稠的思念如水光,在年轻黝黑的眼里一闪,旋即被垂下的眼帘盖住,只剩惯常的、接受了一切的平静。

防川哨所终于矗立在眼前,“祖国利益高于一切”八个大字在阳光下像红色火焰。周边人烟稀少,略显凄清,可战士们都精神饱满。指导员说,这里条件艰苦,尤其冬季极寒天气多,战士们从未有过一句抱怨。

“以哨所为家”不是口号,是青春与热血的真实交付。跟着战士走一段巡逻路。路非路,只是脚步在草丛灌木中踩出的隐约痕迹。坑洼的冻土硌脚,枯枝藤蔓牵绊着脚步。战士们走得稳,目光如细密梳子,一遍遍篦过铁丝网、界桩、每一寸草丛。一个小战士停下,仔细解开缠在铁丝网上的一小段枯藤,扔回我方一侧。动作很轻,很专注,像要妥善安置一件重要物品。

风声呼啸,他们是这无边寂静里,鲜活的心跳。巡逻路上与战士大林攀谈,得知他是我的家乡人。问他想捎什么话给家人。他想了想,很认真:“请给家乡的孩子们带句话,让他们好好学习,将来建设更强大的中国。”顿了顿,“我们在这里守着,就是为了他们能安心地坐在教室里。有国,才有家。”话说得纯真,没有多余修饰,却似脚下的冻土一样结实。

然后看到“土”字碑。

它立在草丛里,不巍峨,甚至有些朴素。花岗岩碑身被岁月磨出粗粝质感,棱角圆润,似被无数日夜反复抚摸。那个深深的“土”字,凿得筋骨嶙峋,每一笔都用尽力气,要钻进石头最深处——像要把“土”这个概念,深深钉在这山河的界点。

伸手,摸着刻痕。冰凉,坚硬——彻骨的冰凉,似封存百年前的寒冬;不容置疑的坚硬,是连沧海桑田也不能软化的坚硬。指尖沿笔画游走,“横”平直坚定,那是白纸黑字上“距海二十里”的底线;“竖”挺拔有力,那是1886年吴大澂们寸土不让的脊梁;最后一“横”沉稳深厚,是最终前移十八华里后,重新界定山河的落笔。

一百多年光阴,凝结在这石头的冷硬里,隔着时空仍硌疼指端。闭上眼睛,似能听见风声雨声飞雪声里,夹杂着那时实地勘察的马蹄声、测量仪器的叮当声……这石头里封存的不是寂静,是当年岩杵河畔激烈的声浪——“海口即江口!”字字如钉,要将被私挪远置的界碑,夺回它本来的位置。

这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一个民族在那段苦难岁月里,重新为自己打造的骨节;当从珲春河到图们江口五百余里竟无一明确标识,当黑顶子等地被悄然占据,这“土”字便成了喉舌,让沉默的国土再度发声。它不仅是地理之界,更是尊严之界——从成琦当年的敷衍失地,到吴大澂、依克唐阿们的据理“争此一土”,历史在这里打了一个结,将软弱与屈辱,扭成了刚强与觉醒。

夕阳西斜,光线柔和绵长。碑影被拉得很远,像一条黑色沉默的河,流淌着收回的土地,以及命运多舛的图们江出海权。思绪也被拉长——从这碑,想到那些在漫长边境线上默默行走的身影,他们靴子踩着的,或许正是当年勘界者“冰道爬犁,昼夜兼行”踏勘的雪路;他们睫毛上的霜,与百年前那个为测绘地形坠马负伤的背影所见的是同一轮边关冷月。

这界,不是终结之“止”,而是奠基之“始”——以最安静的线条,标定山河;以最滚烫的体温,奠基安宁。祖国的安宁从这里开始,从铜柱铭刻“疆域有表国有维,此柱可立不可移”的决心开始。生活的希望、东方的朝阳,也从这里开始。

小陈静立碑旁,没有摸,只是看。夕阳给他年轻挺拔的侧影镀上金边。问他想什么,他说:“每次巡逻到这里,都会站一会儿。想当年的人,是用多大的决心和毅力,才重新争回这一寸土。我们走得再苦,脚下的土地是实的。”

言语很朴实,却像石头一样,沉甸甸的。他守的,早已不只是碑,而是那段“争我一寸土”的历史,在每一个黄昏里,静默而坚硬的延续。

从珲春到延吉,途经图们市。江桥静卧。

地方同志遥指对岸:“看。越过粼粼江水,那便是另一个国度。”房屋低矮整齐,街道干净得寂寥,隐约几个人影在江边缓缓移动。夕阳余晖里,江水脉脉,只剩天地间一片温柔的橙黄宁静。

在延吉边防某部慰问,遇见家乡人密密上士。他妻子为让他安心守边,婚后放弃家乡的稳定工作,也随他来了边疆。那日极冷,我冻得微微瑟缩,密密转身脱下自己的军大衣递过来:“披上吧,这里风硬。”

一披上便觉不同——轻,且暖。他笑了笑:“现在军大衣装羽绒了。不止衣服,我们的装备都更新换代了。”军大衣带着陌生的体温,以及一种像太阳晒透棉布似的、干爽的暖香。那温暖,严密地包裹着我。

那一刻忽然懂得:这安宁边城,这从容人间烟火,原来都带着这样的温度。

当然,边城的繁华中,也有军民共同前行。参观“老兵之家”服务中心。负责人淑子,七十三岁朝鲜族阿妈妮。二十三年来,她自费十余万元,寻访健在老兵六百余位,整理英烈事迹四千多份;成立多支拥军志愿服务队,到边防部队开展拥军活动数百次,为官兵做了很多实事。

“只要我能动,就要守护好这些老兵,把他们的故事留下来,把精神传下去;服务好新兵,让他们薪火相继,更好地保家卫国。”她说话时眼睛很亮,像燃着不熄的火。

夜幕,如深蓝天鹅绒落下。

延吉的夜,是喷薄而出的。街灯霓虹,瞬间流泻成一条条光河。汉朝双语招牌并排而立。圆润的朝文字母在灯光下,如活泼的音符。食物香气汹涌:辣白菜清爽暴烈的发酵酸香,米肠的软糯咸香,烤肉油脂滋滋迸发出的焦香……此刻,眼前又浮现边防线上跋涉的身影。

延边大学“网红弹幕墙”前,年轻人挤挤挨挨,举着手机,笑声脆亮如冰凌碰撞。各种方言汉语、弹舌俄语、如歌朝鲜语、偶尔蹦出的英语,交汇碰撞又奇妙融合成一片嗡嗡声的背景乐。

边疆,在这里不再是遥远与封闭的代名词,而是一个热闹开放的十字路口,各种色彩与声音在此短暂停驻,又流向四方。

这边城夜色,敢如此肆意璀璨,只因战士们以身为碑,在冰峰雪岭间抵住所有孤寂与危险,才托举起这山河无恙、岁月静好的安稳人间。

最后一程去太兴村。

村子安卧雪野,宁静。村口文化广场传来伽倻琴声,清越悠长。几位穿鲜艳“则羔利”的阿妈妮随乐起舞,银发如雪,裙裾旋开如花,脸上皱纹盛满阳光。美与岁月在此达成动人的和解。

走进金大爷家,炕头热乎乎的。老人非让吃冻梨。梨乌黑硬实,冷水“醒”后结出晶莹冰壳,咬开,梨肉软糯清甜,汁水丰沛。大妈笑着端上黏豆包、桔梗泡菜。唠家常时,说儿子在城里开饭馆,说村里路修好了,苹果、梨不愁卖。话不多却实在,一句句像屋檐下串好的红辣椒,让人心生暖意。

午后,跟金大爷去村后稻田。

冬日稻田只剩整齐的稻茬,如大地剃过后新生的发茬,枯黄一片埋在薄雪下。田埂引水渠结着厚冰,透明如玻璃。金大爷蹲下身,用布满老茧与裂口的双手扒开一点雪,抓起一把黑土捻了捻。

“这土,肥得流油啊。”他眼中有土地给予的笃定光芒,“开春,水一放,秧苗一下去,你看吧,准是绿汪汪一片。秋天,就是金灿灿、沉甸甸的了。”

一对汉族小夫妻经营的民宿正在修整。男人在院中刨木板,刨花如舒展的卷曲丝带,散发着新鲜松木清香,层层堆在脚边。女人在屋里缝新窗帘,蓝底印白色雪花图案。

“想着明年夏天,来的人能更多些。”女人笑着,针线走得飞快,“把院子再拾掇漂亮些,多种花。客人来了,能多住两天。”眼里闪烁着对来年光景踏实而清晰的期盼。最让我心头一颤的,是偶然走进另一位朝鲜族阿妈妮的家。她独住村边平房。敲门时,她正坐在炕上。见到我们,有些惊讶,旋即露出慈和笑容,连忙下炕趿拉着鞋招呼:“快上炕,暖和”。她年过八旬,背微驼,一身素净衣衫洗得发白却熨帖平整。屋里陈设简单,一尘不染,黝黑铁锅嵌在擦得锃亮的灶台上,橱内碗碟摆得整齐。

我们语言不甚通,只能比划着交流。她笑着,指向窗外的路,点点头;拍拍炕席,又点点头。那意思是,路好,日子好,都好。走时,悄悄留点心意在炕沿。她看见了,便急急追出,拉着我们的手非要塞回来。推让间,她忽转身回屋,捧出满满一把糖块,不由分说塞进我们的衣服口袋。拗不过,只得收下。她站在门口一直挥手,身影在暮色里,一寸寸矮下去,淡下去,终至不见。

普通玻璃纸包的硬水果糖,剥开一颗,廉价的甜味在口中化开,却奇异地直抵心扉,冲散了临行前梦里的最后一丝寒意。

归途颠簸,心却愈发沉静。这片土地的丰饶与安宁从何而来?

一路的见闻,像墨在宣纸上晕开,界碑的坚硬、糖的甜、灯火的暖,终于交融成同一种回答:它来自边防线上那些被风吹日晒皴裂、却始终遥望远方的年轻面孔;来自碑石上那铁画银钩、不容侵削的“土”字;也来自这寻常村落里,一把推回来、又一把塞过去的糖……

来时的梦境,早已碎在这清冽的风里,化作这片土地上最踏实滚烫的梦——那是无数默默无闻的守护者,用青春、热血与生命,在边境线上一点一点铸成的光。

那光,便沉沉地入了国土的梦,也入了我的梦。从此,梦醒时分,皆是山河。

(本文转自《解放军文艺》2026年第5期)

□ 魏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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