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语 岁月有痕

日前，我的长篇小说《林海》由吉林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这是我献给东北群山的一份礼物，也圆了我埋藏多年的心愿。

2021年春，《人民文学》主编施战军先生的一通电话，如同一点火种，点燃了我心底久已埋藏的创作冲动。他说，这里是一片文学沃土，蕴藏着太多动人的往事与深沉的情感。

我从小在东北林海之中长大，童年伴着阵阵松涛与林间鸟鸣度过。记忆里，林场深处，一栋栋木刻楞房屋掩映在白桦林间。清晨，油锯的轰鸣唤醒沉睡的森林；日暮时分，伐木工人伴着号子归来，袅袅炊烟温暖着他们心中的期盼。我熟悉他们身上混杂着松脂、汗水与泥土的气息，也曾被他们布满老茧的双手触碰过。那双手，既能轻松扛起数百斤的原木，也能在漫漫冬夜，就着一盏昏黄油灯，细细缝补满是破洞的棉手套。我听过工友们围坐在火炕上饮酒放歌，歌声粗犷苍凉，诉说着对故土的思念，饱含对大山的挚爱。当年，他们响应国家号召，从五湖四海奔赴而来，扎根莽莽林海，将毕生年华奉献给这片山林，为新中国建设输送源源不断的木材。

我书写他们的豪情壮志，也描摹他们的艰辛苦涩；写他们在零下四十摄氏度的酷寒之中，与风雪搏斗的坚韧；更写他们的失落与彷徨，写他们从“砍树人”变为“看树人”之时，身份转换带来的沉痛与迷茫。他们自称大山的儿子，最懂大山的脾性，懂得与大森林和谐共生。我深深理解这群人，将他们的故事、喜怒哀乐、爱恨悲欢，真切地记录下来，这便是我创作《林海》的初心。

这片林海，是我的来处，更是我生命的底色。我和老一辈林业工人一样，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知晓雨后哪一种蘑菇最为鲜美，能够分辨林间各类飞鸟的啼鸣。春日，我与伙伴进山采摘老山芹；盛夏，我们在清凉的溪水边嬉戏玩耍；金秋，捡拾松塔与榛子；隆冬，在没膝的深雪里追逐野兔……大山于我，不只是一处风景，更是塑造我筋骨与灵魂的故土。

创作《林海》的过程中，我愈发清晰地意识到：我不只是在书写一群人的命运，更是在记录一种正在慢慢消逝的“森林文化”。这种文化，是林业工人在漫长生产生活中，与森林达成的默契与规约。林海深处，自成一方天地，孕育独有的文化。祭山时的虔诚礼俗、伐木有度的代代祖训、抬木号子里凝聚的集体力量，皆是林业人与青山相依相生、相守相敬的见证。他们敬畏山林、感恩山林、取用山林、守护山林，在悠悠岁月里，与自然缔结朴素的生命共同体。这份植根山野、源于劳作、归于敬畏的森林文化质朴厚重、生生不息，却随着时代更迭渐行渐远。我提笔成文，愿让沉默的林海诉说过往，让远去的林业精神得以留存，留住这份正在消逝的山林文脉。

创作《林海》，亦是我与大山、与往昔、与自我的一场深情对话。小说开篇的“开山”仪式，源自我真实的童年记忆。进山伐木之前，伐木工人要祭拜山神“老把头”，以虔诚的仪式向大山表达敬意，许下“取之有度”的诺言。在山林之中，他们恪守那些看似朴素的戒律，不可用铁器钉挂红布，忌讳说出“断”“倒”这类不吉之言，其背后正是人与自然相处的敬畏之心。还有那些响彻山谷的劳动号子。抬运原木之时，“杠子头”以高亢号子统领众人的步伐与呼吸，将数十人的力量凝聚一体。那号子，既是力量的呐喊，也是苦难中的吟唱，它让繁重的劳作拥有节奏与力量，也让个体的孤独，在集体共鸣中得到慰藉。

在《林海》当中，我写场长方正面对过度采伐时的痛心疾首，那是父辈一代人的心声；写山妮于绝境之中顽强求生的勇气，那是母亲一辈女性的真实写照；写梁音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徘徊，那是我们这一代人共同面临的困境。书中的每一个人物，都脱胎于山林旧事，是鲜活真实的父辈群像。方大山的纠结与担当，蕴藏着老一代林业工人的赤诚与愧疚；山妮的坚韧与宽厚，映照出乡村女性在岁月磨砺中沉淀的善良与倔强；梁音的理想与蜕变，是时代青年在山河变迁中的成长。我将童年记忆、父辈风骨、山林见闻与时代思考，尽数融入人物命运。书写他们的奔赴与扎根，书写他们的热爱与遗憾，书写他们在山乡巨变之下，从索取到守护的思想蜕变。平凡人的起落沉浮，汇聚成林海最温暖动人的底色。

《林海》，是我对大山的深情回望，也是一场属于自己的精神寻根。透过写作，我重新读懂这片土地，也重新认清自我。我懂得，无论走得多远，我的根，永远深植于这片林海。

青山不语，岁月有痕。巍巍青山沉默，却铭记每一次进山的步履、每一声回荡山谷的号子、每一场风雪中的坚守，它记得林业工人劳作的艰辛，记得他们开山拓荒的万丈豪情，也记得整整一代人放下斧锯、告别旧业时的迷茫与释然。这些深藏林海的人间悲欢与时代转折，是东北山林独有的记忆，也是共和国林业建设不可磨灭的精神印记。

□ 杨 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