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黄牛情缘

1969年，1.8万名上海知青来到延边地区，分别在七个县的生产队插队落户。上海知青初来乍到，对延边农村的一切事物都感到新鲜好奇，特别是延边黄牛更让我们情有独钟。

下乡第一天来到生产队牛棚前，几头大黄牛或卧或站，悠然自得，全然不顾我们一群知青新奇而激动地围着它们大呼小叫。

第一次看见牛，我为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庞然大物而惊奇不已。近距离观察，只见黄牛全身毛皮锃亮，好像披着油亮的缎子，牛角弯弯，牛眼睛有人的拳头大小，炯炯有神，牛尾巴有力地甩动，更显其威风彪悍。队里的朝鲜族阿爸依手持大扫把，给黄牛梳理皮毛，黄牛乖乖地享受着。

我心里暗想，一定要搞清楚牛的脾气有多犟。趁牛不注意，我伸出手摸了一下牛背，牛甩了一下尾巴，以示友好，可我还是吓了一跳。征得生产队长的同意，我挑了一头最帅的大黄牛，试着牵起牛缰绳走了几步，见大黄牛很温顺地跟随，我就得寸进尺，学着社员的样子，拉紧牛缰绳，刚要抬腿骑上牛背，大黄牛却挣扎着打转转，我被牛拉得一个趔趄，差一点摔倒，再试两次还是没能骑上牛背。大黄牛显然欺生，不让我骑，见此情景，围观的知青和社员们乐不可支。正在一筹莫展之际，阿爸依过来教我骑牛的诀窍，把牛缰绳由中间紧紧往上拉紧，牵住牛鼻子，再一跃跨上。我一试，嗨！真好使，大黄牛不再打转转了。我第一次骑在牛背上，眺望远方，敬信山河尽收眼底，那感觉好极了。

那个年代延边农村离不开牛，主要运输工具也是牛车，拉货、载客、收获庄稼、割柴禾、接新娘、送公粮、送粪，等等。牛车款式大体相近，车厢为方形或长方形，车的两轮很大，使车厢离地近1米，以防车厢底部被地面磕碰。两根辕木前部用一小段弧形木连在一起，架在牛颈上，用绳系紧。两个牛车轮是木头制作的，每个轮直径足有一米多，外面镶嵌着一圈铁箍，结实耐用，使牛车看上去好像是秦始皇时代的车子。

当好知青，学会使用牛和牛车是基本课也是必修课。赶车相对轻松，黄牛脾气温顺，容易驾驭。但套车是个技术活儿，会套的，把辕子抬起来顺手就可以拉牛就位；不会套的，绕来绕去自己却被牛缰绳缠住了。我想，已经会骑牛了，套车应该也不是难事，但仍心有余悸，我真怕那两只牛角和那沉重的大牛蹄子，碰我一下可了不得。农民朋友把大公牛称为大牤牛，视若珍宝。我小心地把一头膘肥体壮的大牤牛从槽头牵出，备好鞍具，可是任你怎么推、拉、扯、拽，牤牛就是在车旁打转转，说啥也不进车辕。折腾了半小时也没套上车，无奈地等饲养员回来。在饲养员的吆喝下，这头犟牛总算乖乖进了车辕。延边的老黄牛有自己的“语言认证系统”，让它往前走，必须喊“易拉伊拉”，要让它停下来，必须喊“阿，阿，阿”。第一次赶牛车，我心里很是紧张，但看黄牛丝毫没有反抗，而是乖乖地跟着我走，我也学着社员的样子，骑在牛背上，脚踩着牛车辕木，顿时成就感爆棚。

赶牛耕地，不仅需要技术，更是个苦活、累活，每天跟着牛屁股，风里来，雨里去，泥里走，尘里钻。使用牛在水田耙地，人累，牛更累。黄牛默默地承担着最累的活，往往气喘吁吁、吐着白沫。在社员的帮助指导下，我们这些知青学会了扶犁、开墒、转弯、犁横头、耙地……夏季趟地，为防止黄牛干活时乱啃东西，还要给它戴上笼嘴。

我们深深懂得要使好黄牛，就得先熟悉黄牛，与黄牛交朋友。在指挥黄牛时，不能乱甩响鞭，黄牛认为你是在瞎指挥，会反抗或怠工。也许黄牛也深知我们的感情，劳动时总是尽力配合我们。后来，我们也能将水田地耙得平如镜面，旱田地犁得土碎如粉，不输老农。

1974年4月13日晚上9点，珲春县英安公社八二大队生产队马棚突发火灾。听到呼救声后，上海知青张理敬和集体户的同学们立即冲向火灾现场。按生产队长的吩咐，知青们先把拴在牛舍中的十头耕牛和刚出生不久的一头小牛犊连拉带赶轰出牛舍。经过两个多小时奋战，大家终于将大火扑灭。第二天下午劳动休息时，当张理敬走近牛舍，被他救出的小牛犊走到他身边，并发出轻轻的呼唤声，仿佛表达感恩之情，张理敬轻轻抱住它。户友常大为快步跑回集体户，取来照相机拍下这难忘的瞬间。

半个世纪过去了，上海知青已经离开延边农村回到上海，可是我们对延边黄牛的情缘并没有淡忘，而是历久弥新，倍觉珍贵。

周培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