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思念与故乡背道而驰
我常年巡护山林,日子过得安静平缓。午休时分,我总爱沿着新铺的水泥路,慢慢踱步走进村子。平整崭新的路面,取代了儿时硌脚的砂石老路,每一步踏下,都萦绕着绵长的思念。
年少离家时,我尚不懂何为乡愁。如今归来才恍然发觉,回故乡的路看似咫尺可及,每一步看似在靠近故土,细细品来,却又与旧日故乡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三十六年前的寒冬,母亲站在家门口,为我披上绿色军大衣,内里套着一套校哔制服,脚下是一双军勾皮鞋。一身朴素装束,满是独属于那个年代的乡土气息。彼时的我满心欢喜,辞别家乡,奔赴兄长所在的城市求学。年少无知,不识离别之苦,一心奔赴远方,总以为家门永远敞开,故乡永远在身后,随时可归。
求学的日子鲜活热闹,课余与同窗相伴嬉戏,随手写下心事的家书,常常被我悄悄压在枕下。唯有月圆夜深、午夜梦回,母亲村口送别的模样,总会清晰浮现。也会想起儿时故乡的黄昏,奶奶倚着柴门盼我归家,袅袅炊烟飘荡在田间小路,温柔托住了我整个童年。
岁月流转,昔日坑洼的砂石路早已拓宽硬化,平坦大道从小镇直通村口。眼前的村庄熟悉又陌生,半生巡山护林的岁月,让我读懂了成长,也读懂了别离。我循着路面的斑驳裂纹,捡拾零碎的旧日记忆,却再也听不见熟悉的老腔乡音。不知从何时起,路口的晚风,吹散了少年往事,也吹落了奶奶倚门等候的黄昏。村中诸多长辈相继故去,田边地头立起座座墓碑,鲜活滚烫的旧时光,终究随风悄然流逝。
巡护山林时,我常看见树桩上年轮层层叠加,山林愈发葱茏繁茂。可逝去的乡人、热烈的年少时光,再也无从归来。暮色漫落,隐去村口站牌,眼前的故土景致,早已与记忆大相径庭,万般思念便汹涌涌上心头。我扎根故土、守望山林,心神却始终漂泊在逝去的岁月里,脚下的每一步归途,都轻轻踏碎了往昔的年轮。
年少时,总以为远行即是自由。历尽半生方才懂得,故乡的真谛,从来都是叶落归根、岁岁安然。如今回乡的路愈发通畅,咫尺可达,可心底的归途,早已被绵长的回忆层层牵绊,寸步难行。
宋人李觏在《乡思》中写道:“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年少读诗,只觉是游子客居他乡的怅惘。守山半生、回望半生,方才彻悟:乡愁从无远近之分。年少不解长辈谈及故乡时的沉默,不懂梦里老屋炊烟的深意。人生过半才慢慢咂摸明白:故乡从不是一方静止的土地,它是一段定格的青春岁月,是相伴朝夕的至亲故人,是深深镌刻在心底、岁岁沉淀的执念与思念。
我守着家乡整片山林,护着村庄一草一木。无数个静谧午后,我缓步穿行村落,被绵长的乡愁层层包裹。身在故土,心向过往,我的思念,始终与旧日故乡背道而驰。前面的水泥路绵延向远,晚风裹挟着青草与村舍的温润气息。岁月更迭,这份逆向的思念从未淡去,反倒如树木年轮,岁岁叠加,愈发深沉厚重。
原来乡愁,从不是异乡游子的专属怅惘。思念是时光赠予普通人最温柔的印记,让我懂得珍惜脚下的每一寸土地、眼前的一草一木,将满腔故土深情,尽数寄托在日复一日的巡护守望之中。
纵使回忆厚重绵长,纵使心底归途迢遥,我仍会携这份温热牵挂笃定前行,让山间每一寸新绿、脚下每一寸泥土,永远承载着永不褪色的故乡情怀。
□ 沈海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