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候小城落雪
每年冬天,西北风刚开始在树梢上撩拨,身边就有不少人打点行装,像候鸟一般飞向南方的暖城,我却始终守在雪花飘飘的敦化。进入十一月,小城室外的寒冷便往骨头缝里钻,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近七十年,我早已与它难舍难分。
总有人劝我去南方避寒,说东北的冬天能冻透筋骨。我总笑着回应,在这儿,闭着眼都能摸到菜市场的豆腐摊儿,闻到道口小店飘来的油香——那是刚炸好的丸子、油条和麻花,金黄酥脆。
冬日清晨,我总爱出门溜达一圈。零下十几摄氏度的冷风扑在脸上,像砂纸擦过一般生疼,可这股子冷劲儿偏偏让我心里敞亮。记起小时候,放学路上偷偷舔屋檐下冰溜子,那冰溜子晶莹透亮,含在嘴里先是刺骨的凉,到后来嘴冻得发麻,话都说不利索,却觉得那份透心的清爽里,藏着说不出的快活。
雪又落下来了,起初只是零星几片,慢悠悠打着旋儿。过不多久雪下得密集起来,风一吹,雪片便漫天飞舞。我踩着脚下“咯吱咯吱”作响的雪,从翰章大街往渤海广场走,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印出个清晰的脚印。我知道,小城的每条街、每条路旁的老房子和老杨树,每个冬季都悄悄记着这些印记,拼在一起,便是我留在小城近七十年的人生。
雪陪我近七十个冬天。上小学时的雪天,下课铃一响,我就和同学们往操场冲,搓雪球、堆雪人,手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雪人堆得有一米多高,用煤块做眼睛,黑黢黢透着亮;找根胡萝卜当鼻子,橙黄的尖儿俏皮地翘着。同学从学校边的牛圈薅来一把稻草,给它当头发。我们围着雪人打雪仗,雪球飞过来飞过去,打在身上“噗”地散开,笑闹声中早忘了天气的寒冷。回到家后,母亲总会把我拽进怀里,拍掉狗皮帽子上的雪,再用掌心捂热我冻红的小脸。后来长大了,又慢慢变老,退休后的日子里,我身边的人渐渐散了,有的去外地帮儿女带孩子,有的去三亚晒太阳,说能暖透老骨头;有的去广州吃早茶,说点心比家里的咸菜爽口;还有的去西双版纳住竹楼,说风里都带着花香。
倒是这几年,常有一批一批的男男女女从南方来,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踩着棉靴,来小城体验冰雪世界的乐趣。他们见了雪,孩子似的兴奋,在市场小摊儿前吃冻梨——那黑乎乎的冻梨咬破皮,吸溜一口冰凉的甜汁,冰得人直打冷战,还一个劲儿说“太爽了”。在滑雪场上,他们玩得更是不亦乐乎。这倒让人明白,这雪花飘飘的冬天,原来藏着这么多人的念想。
其实,小城还有更奇特的美景——藏在自家窗上的霜花里。每天早上醒来,我总先瞅瞅窗户。只要夜里够冷,霜花准会铺满窗玻璃,像把长白山的森林、田野都搬进了这方窗格里,又似国画圣手将春天的柳絮、夏天的蝉鸣、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一并画了进去,美得让人惊叹。
我从没想过离开这座小城。这里的每条街我都熟悉,包括砖缝里生长的小草。这里的人,见了面总能聊上几句家长里短。冬天的雪落在身上,像老朋友轻轻拍着肩膀。小城冬日的美,从不是那些能拍照炫耀的风景,而是它教我如何在漫长寒冬里欣赏落雪的静美,如何在冰雪消融时撞见婆婆丁破土的惊喜。这些细碎的美好,早已沉淀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又落雪了,身后的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与其说年近七十的我守着这座小城,不如说是这小城和落雪守着我的日子。
刘景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