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米香里的母训
水流哗哗地响着,妻在洗菜池旁一边刷着碗一边对我说:“你请那些发小来喝酒,要不要焖点饭?”
“那就焖点吧。”我用电饭锅的内胆,倒了些大米进去,拿到洗菜池里边搓边洗,淘到第三遍水的时候,妻在一旁说:“现在的米干净,淘两遍就行,不用第三遍。”我看着水里浮起来的白沫,话脱口而出:“那可不行,米要淘三遍,俺娘就是这么教俺的。”
话音未落,我自己都懵了。妻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讶地看着我说道:“怎么搞的,你平时可不是这么说话的。”是啊,习惯上,除了大哥喊母亲为“娘”以外,其他的我们五个兄弟姐妹都是称呼母亲为“妈”。
怎么就脱口说“俺娘”?真的是情不知所起!我手里的电饭锅内胆不知怎么突然变得重了。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娘手里那个磨得发亮的葫芦瓢,她总是用它来舀水淘米。
我记事那年,家搬到了村子东头,一口压井就挖在厨房里。井边的大缸里飘着娘常用的葫芦瓢,压出来的水一漾,瓢就跟着动。时间久了,瓢身被日子磨得油亮,像抹了一层蜜蜡。家里一日三餐,娘握着葫芦瓢,一遍遍地舀水浇在米上,米在水里打着旋儿,她用手一边轻轻地揉搓着米粒,澄沥着米里的砂石,一边轻声嘀咕:“一遍去糠,二遍去尘,三遍才见米粒。”
记不清是哪一年,娘经常用的那个葫芦瓢,底上裂开一道小缝子,拿它舀水就会漏水。娘就拿细麻线细细地缝几针,凑合着用,后来缝也缝不住了,才换了一个内侧有棱的绿色塑料瓢。瓢刚买回来的时候,我老喜欢去摸那些棱线。娘却说:“还是不如葫芦瓢顺手。”
那时太小,不知为何娘用塑料瓢总不如意。可能是棱线太多,手柄比葫芦瓢单薄硌手,舀水时得需要格外用力,但娘还是跟往常一样要把米淘三遍。塑料瓢在娘的手中显得很笨拙,但她淘米的动作没变,依旧微微弯着腰,左手扶着盆沿,右手在米中画圈,“哗哗”的水声仿佛是永远流不尽的岁月。
我经常听娘讲,当年我爸挑着担子逃荒来到东北,前头的筐里是两岁的大哥,后头的筐里是讨饭的家什,娘怀揣着大姐跟在旁边。娘总说:“这一路上真看得出来,粮食就是命”,边说边摸我的头,“不能糟践粮食,天上的老天爷都看着呢……”这话从葫芦瓢说到塑料瓢,一遍又一遍。
何止淘米,娘教我们的事,细碎得像她手中顶针上的小坑。补丁连着补丁的年代,娘在我们衣服上打的补丁也是方方正正、干干净净的。“人可以穷,不能没样子。”不识字的娘,用最笨拙的办法,把对生活的敬畏,一点一点传下来,她把对丈夫、对孩子、对家的爱一针一线缝进日子。
每年腊月二十三,父亲祭灶的时候,娘都会在旁边小声念叨:“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孩子们记住了,吃饭的时候要记得感恩。”那时候我还觉得好笑,现在才明白,她拜的不是神,是对天地的一份虔诚。
娘走的那一年,我刚刚回到小镇上班,还没有成家,在她床前伺候的时候,她还碎碎念念地嘱咐我和二哥一些生活中的小事——白菜立着放不烂,和面三光,淘米三遍……
如今我也五十多岁了,仍然淘米要淘三遍,每一次都心里默数着,好像完成一个仪式一样,娘的话早已经变成了我的一种习惯。我也会想,如果娘那个葫芦瓢还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水渐渐清了,米粒颗颗分明。原来米的本分就是洗尽铅华后还原生活本真,就像人这一生,总要经过一遍遍的淘洗,才能知道自己最该珍惜的是什么。工具会变,从葫芦瓢变成电饭锅内胆;人会老,厨房里做饭的人从娘变成我和妻,可有些东西不会变,也永远不该变。
电饭锅“叮”的一声,提醒饭好了。打开锅盖,米香夹着水汽扑面而来,暖融融的。米香里,恍惚间又看见娘在灶边忙活,转头朝我笑,手里那个葫芦瓢,在岁月中泛着温润的光。“米要淘三遍,记住不?”我看向虚空答道:“娘,我记得,您教我的永远不会忘。”
沈海平



